第116章 桂花落

秋月走的那天，是九月下旬。桂花开了。

沈荷把她叫到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

袋子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大洋。秋月站在桌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敢看沈荷，也不敢看那个布袋。

“秋月，你跟了我一年多了。”

沈荷的声音缓缓的。

“你在沈家也不容易，柳曼荣倒了，沈婉走了，你留在这里，没什么前途。这些钱你拿着，回老家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找个正经事做。”

秋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咚三下。

“大小姐，我对不住您。以前是夫人让我盯着您的，我……”

“起来。”沈荷弯腰扶她，“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过去了的事，不提了。”

秋月站起来，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又擦，擦不干。她接过那个布袋，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布袋不大，但那些钱够她在乡下买几亩地、盖一间房。

“大小姐，我走了。您保重。”

沈荷点了点头。秋月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大小姐，冬梅不走，她没有家，没有亲人，她说跟着您，比回老家强。”沈荷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接话。

秋月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穿过花园，过了月洞门，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冬梅没有走。

秋月走的那天下午，冬梅端着一壶茶进来，放在桌上，退到门口站着。

沈荷看着她，冬梅不爱说话，来沈荷身边一年多了，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她不打听，不传话，不问为什么。

柳曼荣让她来盯着沈荷，她来了，柳曼荣倒了，她没有走，秋月走了，她也没有走。

沈荷问过她为什么不走，她说“没有地方去”。

沈荷看着她，看了片刻。

“那你就留下，后院那间屋子你住着，春兰那边有什么事，你帮把手。”冬梅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春兰站在廊下，看着冬梅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跟冬梅没什么交情，但冬梅不走，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至少这院子里，还有人陪小姐。

人都走了。苏青走了，王静淑走了，赵正走了，秋月走了。冬梅还在，春兰也在。

春兰跟了沈荷十年，从天津到上海，从沈家后院到布庄柜台。

她见过沈荷最难的时候，也见过沈荷最狠的时候，见过她哭，也见过她笑。现在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化不开。

春兰想起十年前，在天津，沈荷第一次见到桂花树的样子。

那时候沈荷才八岁，姥姥牵着她的手，指着院子里那棵刚栽下的小树苗说“这是桂花，等它长大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沈荷问“要等多久”。

姥姥说“快了”。

等了十年，树长大了，花开了。

沈荷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封信。阿诚上午送来的，赵正写的。信很短，只有几行。

“沈荷，香港的桂花不如上海香。阿诚说你院里的桂花开了，我想看看。”

沈荷看着那几行字，把信折好，收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支白玉簪子，簪杆上的裂纹还在。桂花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去。一朵，两朵，三朵，金黄色的，小小的，像碎金。

“小姐，吃饭了。”春兰从屋里探出头。

沈荷转过身。“来了。”

她走进屋里，桂花从肩上飘落，落在青砖地上，落在门槛上。春兰盛了饭，端到桌上。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鸡汤，一碟酱菜。

还是那几样，跟赵正住在后院时她每天送去的一模一样。沈荷端起饭碗，吃了一口。米饭很软，鸡汤很烫。她的舌尖被烫了一下，疼，但没有放下筷子。

窗外，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沈荷吃着饭，春兰在旁边给她添茶。冬梅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日子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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