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墙
沈家散了之后,沈荷把布庄后间收拾了出来。是库房旁边的一间小屋,以前堆货样的,老陈清理了两天,腾出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的地方。春兰把从沈家后院带来的被褥铺好,冬梅在窗台上放了一盆文竹。
母亲的照片挂在床头。黑白照片,母亲穿着素色旗袍,站在桂花树下,笑得温柔而安静。照片旁边空着一面墙,白灰墙,什么都没有。
赵正来看她的时候,带了一包茶叶。春兰倒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赵正坐在桌前,沈荷坐在床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杯茶,茶烟袅袅地升起来。赵正的目光落在那面空墙上,看了一会儿。
“这面墙留给谁?”
沈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也许留给以后。”
赵正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两个人坐在小屋里,听着窗外南市大街的黄包车铃声。冬梅在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春兰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日子好像就是这样,不急不慢。
赵正站起来,走到那面空墙前,伸手摸了摸白色的墙面。墙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放下手,转过身。“沈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的事,现在做。”
沈荷看着他。“现在做什么?”
“把《女声》做好。把联合会稳住。把货送出去。一件一件来。”
沈荷点了点头。
赵正走了。沈荷坐在床边,看着那面空墙,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面墙会挂上什么——也许是一幅画,也许是一张地图,也许什么都没有,一直空着。
春兰端着一盘桂花糕进来,放在桌上。“小姐,赵先生走了?”“走了。”春兰把桂花糕往沈荷面前推了推,退了出去。
沈荷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是甜的,她的心不甜,也不苦,是淡的。像那面空墙,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可以挂上去。
局势越来越紧。日本人占了热河,又占了察哈尔,华北的枪声隔着千里路传到上海,变成了报纸上的铅字,一笔一划,冷冰冰的。
巡捕房盯得更紧了,联合会的活动停了又停,《女声》的稿子收了又退,退了又收。章太太来布庄找沈荷,坐在后间,面前摊着《女声》最近一期的样报,眉头紧皱。
“沈小姐,改名字?《女声》办得好好的,改什么名字?”
沈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大众呼声”。章太太看着那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大众呼声》,太白了,没有《女声》雅致。”
沈荷把纸收进抽屉。
“章太太,不是雅不雅的问题。是《女声》被盯上了。巡捕房有档案,日本人手里有名单。不改名字,下一期印出来就是证据。改了名字,换汤不换药,内容还是那些内容,人还是那些人。但至少查的人要费点功夫。”
章太太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改了,就没人看了。《女声》办了两年了,读者认这个名字。你改成《大众呼声》,谁还认识?”
沈荷认真的注视着章太太。“不改,就没人敢看了。读者认这个名字,巡捕房也认这个名字。日本人也认这个名字。名字在,靶子就在。章太太,苏青走了,王太太走了。我们还活着,不是因为我们比她们命大,是因为我们比她们藏的深。藏得不深,下一个走的就是我们。”
章太太看着她,之后低下头,看着那份样报,看了很久,站起来,拿起包。
“你看着办吧。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沈小姐,你比苏青狠。苏青是火烧别人,你是烧自己。”
沈荷没有接话。章太太走了,布庄里安静下来。
《大众呼声》创刊号印了一千份。沈荷自己写发刊词,题目叫《换名字,不换心》。她说——“名字改了,事不改。人是旧的,心是热的。”
排版比《女声》整齐了,纸还是那种白报纸,油墨还是那个印厂,价钱还是那个价钱。不一样的是封面——左上角印着“大众呼声”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创刊号,民国二十二年十二月。”
一千份报纸,三天发完。
章太太没有说“我错了”。她跑到布庄来,站在柜台前面,对沈荷说了一句“下一期印一千五百份”。沈荷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
沈荷站在门口,看着街上走来走去的人。那些人手里没有拿《大众呼声》,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但报纸发出去,总会有人看。有人看,就有用。
沈荷转过身,走回后间,坐在桌前。她看着床头母亲的照片,又看了看旁边那面空墙。墙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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