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内奸

小徐死了。

小徐是联合会的联络员，负责传递李小姐和印刷厂之间的稿件。他不算正式成员，只是个跑腿的，但跑了半年，从来没有出过错。

三天前他出门送稿，没有回来。

李小姐等了两个时辰，又等了一天，托人去找，找不到。

第三天，有人在虹口一处空房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身上有被拷打的痕迹，手指断了三根，肋骨断了两根，指甲被拔了两个。但他没有供出任何人。

消息传到沈荷耳朵里，是章太太让林婉秋带来的。林婉秋站在布庄柜台前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出“小徐死了”四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荷没有问她“怎么死的”“谁干的”，那些问题她不需要问。能在虹口空房子里拷打中国人的，除了日本人，没有别人。她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小徐送的那篇稿子，谁写的？”

林婉秋擦了擦眼泪。“李小姐写的，关于华北局势的评论。小徐从李小姐那里取了稿子，送去印厂。路上出的事。”

沈荷把白玉簪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簪杆上的裂纹硌着掌心。“那条线，知道的人有多少？”

林婉秋想了想。“李小姐、小徐、印厂的接头人。还有我。章太太也知道。再有……”她顿了顿，“再有就是您。”

沈荷沉默了片刻。“李小姐那边，你让她暂时不要写稿了，印厂的接头人换一个，小徐的线断了，走另一条。”

林婉秋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婉秋。”沈荷叫住她。“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章太太那边，我去说。”

林婉秋应了一声，走了。

赵正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看到沈荷的脸色，没有问“怎么了”，坐下来等她开口。沈荷把小徐的事说了。

赵正听完，眉头皱了一下。

“小徐知道多少？”

“不多。他只认识李小姐和印厂的接头人。李小姐上面是章太太，章太太上面是我。他不知道。”

赵正点了点头。“那他怎么被抓的？”

沈荷看着他。“日本人知道他送稿的路线。要么是盯梢跟上的，要么是有人告诉他们的。”

“你怀疑内奸？”

沈荷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市大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修鞋摊收了，茶馆关了，街上行人寥寥。

“联合会知道小徐送稿路线的人，不超过五个。李小姐、章太太、林婉秋、我，还有你。”

她转过身看着赵正。“你是今天才知道的。不是你。”

赵正靠在椅背上。“你怀疑她们三个？”

“不是怀疑。是不能不查。”沈荷的声音平稳。“苏青死了，王静淑走了。活着的这些人，我谁都信，也谁都不信。不是人心变了，是刀架在脖子上，不防不行。”

赵正沉默了片刻。“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小徐失踪前三天，接触过哪些人。林婉秋说，小徐去过一趟章太太家，送稿子的时候顺便取捐款。章太太家那条弄堂，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出没，你帮我查。”

赵正站起来，拿起大衣。“三天之内，我给你消息。”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沈荷，你怀疑内奸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查到了再说。”

沈荷点了点头。

赵正走了。沈荷坐在后间，把那本“特别支出”的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了一行字——“民国二十二年十二月，小徐遇难。家属抚恤金，一百元。”

她写完，看着那行字，墨迹慢慢干了。小徐不是第一个死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她不能让小徐白死。内奸在，联合会就像穿了洞的船，迟早要沉。

沈荷合上账本，锁回抽屉，把钥匙挂回脖子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想起小徐。她只见过他一面——瘦高个，不爱说话，接东西的时候手很快。沈荷不知道他老家在哪里，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知道他怕不怕死。但他是替联合会死的。她记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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