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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会战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上海,晴。

华北的战事一天紧过一天,报纸上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揪心,客人越来越少,布庄越来越冷清。

炮声是在午后响起的。沈荷正在写《大众呼声》的稿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忽然停了,不是她停的,是炮声把她的手震停的。

从闸北方向传来,沉闷的,像夏天的闷雷,但比雷声更沉、更重,像是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一声,隔了片刻,又一声,再一声,不紧不慢,像巨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上海的胸口上。

春兰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白瓷碎了一地,茶水溅在她的布鞋上,她没动,站在柜台前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问:“小姐……这是什么声音?”

“炮声。”沈荷把笔放下,把没写完的稿子叠好,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南市大街乱了,不是乱跑,是乱看。行人停下脚步,抬头往闸北方向看。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哭喊,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不是怕,是知道了。知道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春兰,把门关了。”沈荷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冬梅,把后间的货收一收,药品搬到地窖里去。老陈,把账本锁好,钥匙给我。”三个马上开始行动。

春兰去上门板,一块一块地嵌进门槽,手在抖,门板对不准槽口,哐当哐当地响。冬梅从里间出来,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药品,脚步很稳,但嘴唇抿成一条线。老陈从后间出来,手里捧着那本磨得发亮的账本,递给沈荷。沈荷接过账本,锁进柜台下面的铁柜里。

街上的人开始跑了,不是溃逃,是从闸北方向往南市跑的。有人提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从布庄门口跑过去,婴儿在哭,她也在哭。春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

沈荷站在柜台后面,把白玉簪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炮声,也是从闸北方向传来的。那一年赵正受了伤,藏在后院母亲住过的屋子里。

那一年苏青还在,王静淑还在,章太太还年轻。那一年她以为那就是最坏的时候了。五年过去了,最坏的时候才刚来。

赵正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大衣上全是灰,脸上也全是灰,右手虎口上那道旧疤被新的伤口盖住了,不知是玻璃划的还是弹片擦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阿诚跟在后面,右胳膊吊着绷带,脸上没有表情。春兰看到阿诚,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眼泪流了下来。

赵正走到柜台前,看着沈荷。“闸北打起来了。日本人从虹口那边攻过来,我们的部队在闸北顶着。十六铺码头还在运转,但不知道能撑几天。货送不出去了,人也走不了了。”

沈荷把白玉簪子放回口袋。“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不碍事。”赵正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把手放下来。“沈荷,布庄不能开了。南市也保不齐。日本人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是要打大仗。”

沈荷看着窗外。南市大街的路灯还没亮,天已经黑了。远处闸北方向的天空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是晚霞,是火光。

“布庄不开,人还在。人还在,事就能做。”

赵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

那天晚上,沈荷没有睡。她坐在后间,点着一盏小油灯,面前摊着《大众呼声》下一期的稿纸。

外面的炮声一夜没停,有时远,有时近。她一个字都没有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夜没有落下。

春兰靠在柜台上打盹,眉头皱着,梦里也不安稳。冬梅在厨房烧了一夜的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她坐在灶台前,看着火苗发呆。老陈在后间整理账本,把每一笔都抄了一份,藏在不同的地方。

天亮的时候,炮声还在。沈荷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市大街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一切都跟昨天一模一样。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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