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法租界
炮声一天比一天密,从闸北往南蔓延,像一场烧不尽的野火。
南市大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门板上贴着“休业”或“吉屋招租”的纸条,被风吹得哗哗响。
赵正再一次来的时候是八月十六日的傍晚。他站在布庄门口,没有进来,只说了一句话:“收拾东西,跟我去法租界。”
沈荷抬起头看着他,紧接着站起来,走进后间,拉开抽屉。账本、文件、母亲的信、姥姥的照片、赵正的信、陈守拙的信、王静淑的信、那本“特别支出”的账本,一样一样地装进皮箱。她又把母亲和姥姥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用布包好,夹在衣服中间。铁盒放在最底下,钥匙挂在脖子上。
春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自己的包袱,眼眶红红的。冬梅也从厨房出来,背着一个小布包,站在春兰旁边。
老陈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本磨得发亮的账本。“沈小姐,这账本您带走。布庄的门,我帮您锁。”
沈荷接过账本,放进皮箱。“老陈,你呢?”
“我回老家。上海待不了了,回乡下避一避。等仗打完了,您回来,我再回来。”
沈荷看着他,点了点头。她从手包里拿出几块大洋,塞进老陈手里。老陈推辞了一下,收下了。
沈荷走到布庄门口,回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柜台还在,货架还在,墙上贴着的《大众呼声》创刊号的样报还在。她在这一间屋子里坐了四年——从十八岁岁坐到二十六岁。
在这里写文章、算账、等人、送人。在这里送走了苏青、王静淑、章太太、林婉秋。在这里等来了赵正。现在她要走了。
“走吧。”
四个人出了布庄。赵正在前面,沈荷跟在后面,春兰和冬梅提着箱子走在最后。老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布庄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嵌进门槽。
法租界在公共租界南边,隔着一条马路,像是另一个世界。但这个世界现在也挤了。
从闸北、虹口逃来的难民塞满了每一条街道,铺盖卷堆在墙角,锅碗瓢盆散了一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女人的抽泣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沈荷走过那些难民身边,看到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眼神空洞,看到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路边给孩子喂奶,乳头干瘪,孩子吮了几口没吮到,哇哇大哭。
赵正找的公寓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弄堂里,三层楼,他们租了二楼的两间房。不大,比布庄后间大不了多少,但干净。窗户朝南,能看到对面屋顶上的瓦片和远处的一角天空。
春兰放下箱子,开始收拾屋子。冬梅去厨房烧水。沈荷站在窗前,把皮箱打开,把母亲和姥姥的照片从布包里取出来,挂在床头的墙上。母亲在左,姥姥在右。两个人都在笑。
“赵正,布庄不开了,联合会怎么办?”沈荷转过身。
“联合会的事,等仗打完了再说,现在活下来,就是最大的事。”
沈荷没有再问,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支白玉簪子。簪子还在,人还在。布庄不在了,但人还在。人还在,事就能做。
(https://www.daovx.cc/bqge72705690/65823311.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