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中村晋升

一九三八年春，上海法租界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弄堂口的电线杆上贴满了日本人的告示。沈荷从菜场回来，路过报摊，看到《新闻报》头版印着一张照片，一个穿日本军装的男人站在讲台上，留了一小撮仁丹胡，戴着白手套，正在挥手。

照片下面一行字：“日军驻沪特务机关副机关长中村健一阁下视察虹口”。

沈荷停下脚步，买了那张报纸。报摊老板认识她，压低声音说：“沈小姐，这个人以前在同文书院教书，现在当大官了。”沈荷没有说话，把报纸夹在腋下，提着菜篮子回了公寓。

春兰在厨房择菜，看到沈荷带回来的报纸，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立刻拉了下来。

“就是他？以前给您送花的那个？”

沈荷没有回答，把报纸摊在桌上。照片拍得很清楚——中村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又多了一颗，仁丹胡修得整整齐齐，站在一群日本军官中间，笑得很得体。

跟两年前商会晚宴上那个说“沈小姐的《女声》我拜读过”的人，是同一个。

赵正傍晚回来，看到桌上的报纸，拿起来看了看，放下。“他升得挺快。”

沈荷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簪子。“山本死了，他替山本收摊子，收得好，自然升得快。他在上海做了两年教授，把商界、学界、新闻界摸了个透。谁是亲日的，谁是抗日的，谁可以拉拢，谁必须除掉，他心里都有数。”

赵正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是凉的，他一口喝完。

“他升了，我们的日子会更难。特务机关的副机关长，手比山本长，眼比山本尖。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动动笔，我们就得跑断腿。”

沈荷把白玉簪子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弄堂里，几个孩子在踢毽子，笑声清脆。远处租界边缘的铁丝网后面，日本兵的钢盔在夕阳下闪着光。

她转过身，“他升他的，我们做我们的。他写文章，我也写。他升官，我活着。看谁熬得过谁。”

赵正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变了。”

“哪里变了？”

“现在你把他当账本算。收入、支出、结余，一笔一笔，算清楚了就不怕。”

沈荷没有接话，走回桌前坐下，翻开《大众呼声》的稿子。油印小报，蜡纸刻的字歪歪扭扭，墨迹蹭得到处都是。

她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字——“有人升官，有人丧命。升官的人不知道丧命的人疼，丧命的人不知道升官的人笑。”

春兰端了晚饭进来，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沈荷接过碗，吃了几口，放下。

窗外，天黑了。法租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弄堂口的电线杆上，日本人的告示被风吹得哗哗响。

中村的照片印在报纸上，躺在沈荷的抽屉里，跟赵正的信、陈守拙的信、王静淑的信放在一起。一个人的晋升，在另一个人的抽屉里，只是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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