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油印机的夜
一九三八年春,法租界的梧桐树终于冒出了嫩芽。但春天没有带来好消息。淞沪会战后撤往南京的部队,在南京保卫战中几乎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租界,裹着泪水、叹息和沉默。沈荷没有哭,她把报纸上的消息剪下来,贴在笔记本里,然后在蜡纸上刻下了一行字,“南京沦陷,血债待偿。”
油印机是一台手摇的,旧货摊上淘来的,摇把有些松,用铁丝缠了两道。春兰负责摇,沈荷负责上墨。墨辊在蜡纸上滚过去,油墨从刻透的字迹里渗出来,印在白纸上,黑是黑,白是白,干干净净。
沈荷把印好的报纸一张一张地叠起来,春兰在旁边数。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小姐,这期印两百份够了,纸不多了。”
沈荷没有抬头。“纸的事,赵正去办了。他认识一个从苏州逃过来的纸商,手里还有点库存。”她把最后一张报纸叠好,用夹子夹住,放在墙角摞起来的纸箱上。
油印机的墨辊上沾满了黑墨,沈荷用旧报纸擦,擦不干净,手上全是黑的。春兰递了块抹布过来,她接过去擦了擦手,把抹布丢在水盆里,水立刻变黑了。
“小姐,您说冬梅现在在哪儿?”
沈荷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不知道。上次说卫生队要转移,往西边撤。”
“往西边撤?那不是离上海越来越远了?”
沈荷放下茶杯。“远了好。远了安全。”
春兰没有再问。她蹲下来,把印好的报纸用牛皮纸包好,扎上细绳。明天一早,阿诚会来取走这些报纸,分送到租界的各个秘密联络点。然后这些报纸会出现在难民收容所、女青年会、工厂女工的手里。有人看,就有用。
公寓的门被敲了三下。春兰去开门,阿诚站在门口,大衣上沾着雨水。外面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他进来,把一个油纸包递给沈荷。“纸,一百张。不多,够印一期。”
沈荷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白报纸,裁得很整齐。她摸了摸纸面,不是很白,有些发黄,但能用。“代我谢谢那位纸商。”
阿诚点了点头,走到春兰旁边。春兰正在包报纸,头也没抬,脸却红了。阿诚蹲下来,帮她扎绳子。两个人蹲在地上,中间隔着一摞报纸,谁都没有说话。
沈荷端着茶杯,看着他们。
春兰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阿诚把绳子系好,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春兰旁边。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是洗干净了的。春兰看了一眼手帕,那是她上次借给他的,他的手帕,还回来了。春兰把手帕攥在手里,没有还。
“明天我来取报纸。”阿诚说。
“嗯。”春兰的声音很小。
阿诚转身走了。门关上了,春兰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手帕。沈荷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下得密了一些,弄堂口的路灯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
“春兰,你跟着我,吃了很多苦。”
春兰站起来,把手帕塞进口袋里。“小姐,我不苦。您才苦。”
沈荷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想起冬梅,想起苏青,想起王静淑,想起那些走散了的人。雨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地往下淌。
“春兰,去睡吧。明天还要送报纸。”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隔壁间。灯熄了一盏,只有沈荷桌前那盏还亮着。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南京沦陷”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血不会白流。”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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