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离间计

一九三八年夏天，法租界的难民越聚越多。春兰每次出门买菜，回来都要说“街上又多了好多生面孔”。

沈荷没有在意，租界里的生面孔天天有，不稀奇。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些生面孔里，有人嘴里传着同一句话。

话是从难民收容所传出来的，先是一个人说的，后来十个人说，再后来一百个人说，传得满大街都是，“沈荷，就是办《大众呼声》的那个沈荷，表面抗日，实际上是日本人的眼线。”

有人说她收过日本人的花，一盆一盆地收，摆在布庄后间。有人说她跟日本教授吃过饭，在商会的晚宴上，有说有笑。有人说她舅舅从天津来，带着一箱子日本人的钱。

谣言比炮火跑得快。炮火只能炸一条街，谣言能炸一座城。

春兰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在菜场买菜。两个女人蹲在地上挑青菜，嘴里嘀咕着“沈荷”“日本人”“眼线”几个词。

春兰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冲上去问“你们说什么”，那两个女人吓了一跳，拎着菜篮子跑了。春兰回到公寓，脸色白得像纸，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沈荷正在刻蜡纸，手里的铁笔停了一下。

“他急了。”

春兰愣了一下。“谁？”

“中村，山本用刀，他用嘴。刀砍过来能躲，嘴说出来的话，你撕不掉。”沈荷用刻笔继续在蜡纸上沙沙地走，一个字一个坑。

中村不只动嘴，他还动笔。他给工部局写了一封信，不是匿名信，是正式公函，用东亚同文书院教授的身份，加盖了日军特务机关的印章。

信中说，沈荷在法租界非法印刷刊物，散布不实言论，扰乱租界治安。随信附了几份《大众呼声》的报纸，用红笔圈出了“抗日”“救亡”“血债”等字样。

信的最后写道：“此等行为严重危害租界治安，望工部局予以查处。”

工部局把这封信转给了巡捕房。刘巡捕看到信的时候，脸色变了。他认识中村的字，上次在码头的案卷上见过。他把信放在桌上，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掐灭。他找了一个跑腿的，让传话给沈荷，中村告了你，这几天要查，把东西收好。

消息传到沈荷耳朵里，是当天晚上。阿诚从外面回来，把刘巡捕的话带到了。沈荷听完，放下手里的铁笔，站起来。她把油印机从桌上搬下来，交给春兰。

“藏到地窖里去。”春兰接过油印机，抱在怀里，弯着腰从后门出去。地窖在公寓后面的天井里，入口盖着一块木板，上面堆着几盆枯死的花。春兰把花盆搬开，掀开木板，把油印机放下去，盖上木板，又把花盆搬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荷在屋里烧稿子。她把《大众呼声》的底稿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丢进火盆。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字迹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

春兰从后门回来，看到火盆里的灰，眼泪掉了下来，但没有出声。沈荷烧了大半，只留下最紧要的几份，锁进铁盒里。铁盒放在皮箱最底层，钥匙挂回脖子上，贴着皮肤。

忙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沈荷坐在桌前，端起春兰泡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没有让春兰换。

“小姐，刘巡捕说中村告了您，那巡捕房会不会来抓人？”

“会，但抓的不是‘抗日’，是‘非法印刷’。”沈荷放下茶杯，“他告的是扰乱租界治安。在租界里印报纸，没有工部局的许可，就是非法。他学法律出身，知道怎么下刀。”

春兰的脸色更白了。“那您怎么办？”

沈荷看着窗外。天还没亮，弄堂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电线杆上日本人的告示。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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