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联合会的新人

章太太的身体越来越差。沈荷不让她出门，联合会的事也不再找她商量。但章太太家的客厅还留着，不是开会用，是当个接头的地方。

黄干事把两个年轻人带来了。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穿着学生装，蓝布褂子，黑裙子，头发剪得短短的。

男的长得瘦高，戴眼镜，说话有点结巴。女的圆脸，眼睛亮，走路带风。

黄干事介绍：“沈小姐，这是小周，这是小陈。上海大学的学生，跟了我半年了，底细清白。”

沈荷坐在苏青以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章太太家客厅的窗户朝北，下午也没有阳光，屋里灰蒙蒙的。

两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小周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小陈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沈荷，没有躲闪。

沈荷没有问“你们多大了”“哪里人”“学的什么”。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怕不怕死？”

小周推了推眼镜。“不怕。”

小陈想了想。“怕。”沈荷看着她。小陈继续说：“但该做的事要做。怕也要做。”

沈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放下茶杯。

“小周，你跟着阿诚。阿诚做什么，你跟着学。小陈，你跟着春兰。春兰做什么，你跟着学。三个月以后，再看能不能单独做事。”

两个人点了点头。

“联合会的人不多。走了的走了，散的散了。你们两个来了，就是补他们的缺。联合会以前做过什么，你们知道。以后做什么，做了就知道。现在不问，以后也不要问。该知道的，会告诉你们。”

小周和小陈对视了一眼，没有出声。

黄干事把他们带走了。沈荷站在窗前，听着三个人的脚步声下了楼梯，出了大门。

春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茶。“小姐，这两个人靠得住吗？”

沈荷接过茶杯。“不知道。但总得有人来。没人来，事就断了。事断了，人就白死了。”

沈荷把新茶放在桌上，没有喝。她看着窗外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墙，叶子一片叠着一片，密不透风。根扎在墙缝里，拔不出来。联合会也是这样。根扎下去了，拔不出来。

沈荷把信交给小周之前，自己先走了一遍。

从布庄后门出来，穿过巷子，拐进南市大街，走两百步，在修鞋摊前停一下，不是真的停，是慢半步，用余光看身后。

然后拐进右边的弄堂，数到第三个门洞，进去，从另一头出来，再拐两个弯，到章太太家后门。全程一刻钟。

沈荷走完，让小周走。他跟在后面，她不说，他不问。走完一遍，沈荷问：“记住了？”

小周推了推眼镜。“记住了。”

第二天，信交到他手里。信封上没有地址，只有两个字——“章宅”。

沈荷说：“丢了不要紧，不要让人看到。”

小周把信揣进内衣口袋，拍了拍。

他出门的时候，春兰在厨房择菜，没抬头。阿诚在修板车，也没抬头。小周一个人走的。

沈荷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梧桐叶挡了一下，又露出来，拐弯，不见了。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春兰坐不住了，放下菜，走到门口张望。阿诚也站起来，手里的扳手搁在车架上。

小周回来了。从巷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跟出去时一样。他走到沈荷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章太太的回信。沈荷接过纸条，没有看，放进口袋里。

“路上有人跟着吗？”

小周想了想。“没有。但我回头看了四次，拐弯的时候贴墙走了两次，在修鞋摊前慢了一次。没人跟。”

沈荷看着他。“怕不怕？”

小周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沈荷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后间。春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周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这孩子还行。”声音不大，但沈荷听到了。

后间传来沈荷的声音，很平。“还要再看。”

春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别的声音。

阿诚拿起扳手，继续修车。小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叶子绿了，花还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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