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李宗明的牺牲

李宗明在虹口监狱里待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他经历了三轮审讯，换了三个审讯官。最后一个是个年轻的中尉，大学刚毕业就被派到上海，脸上还带着书生气。

他坐在李宗明面前，翻了翻档案，上面记录着前面几轮审讯的内容，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到李宗明脸上的伤，嘴唇干裂，眼神平静。他合上文件夹，没有问话，走出了审讯室。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审过李宗明。他被人从审讯室拖回了牢房，扔在铺着稻草的水泥地上。牢房很小，三面墙是砖头的，一面是铁栏杆。

隔壁关着一个年轻人，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半夜一直在哭。李宗明躺在稻草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年轻人的哭声，从高到低，从低到无。

第四天，隔壁安静了。年轻人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李宗明开始发烧。先是低烧，额头烫手，浑身发冷。他缩在墙角，把稻草堆在身上，还是冷。铁栏杆外面的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他喊了一声，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他靠在墙上，喘着气，每喘一口都觉得肺里像塞了棉花。没有水，没有药，没有人管。

日子变得模糊起来。白天和黑夜分不清，有时候走廊里的灯亮着，他知道是白天，灯灭了，就是晚上。

但过了一段时间，灯也不亮了，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身体越来越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想起沈荷，想起赵正，想起周明远。

第七天晚上，走廊里的灯又亮了。脚步声停在他的牢房门口，铁锁响了一下，门开了。他勉强撑起眼皮，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蹲下来，把一碗水放在他手边，然后站起身走了。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人的背影很瘦，走得很慢。他端起碗，水洒了一半，剩下一半喝完了。

第十二天，他的烧退了，但人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衣服挂在身上像面口袋。他靠在墙上，透过铁栏杆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窗外有一片天，灰蒙蒙的，有时晴，有时阴。他不知道外面是冬天还是春天。

第十六天夜里，他听到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有人喊了一句日语，有人应了一声，铁门开了又关上。然后脚步声远了，又近了，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口。他听到铁锁响了一声，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蹲在他面前，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那个人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手缩回去，站起来，对门外说了一句日语。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走了，他听到隔壁牢房也有人在被带走。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醒来。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走廊尽头那扇小窗里，天已经亮了。冬天快过完了，春天还没来。

消息传到布庄的时候，是第十七天的下午。

阿诚从外面回来，脸色发白，站在布庄后间门口。春兰正在擦桌子，看到他脸色不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怎么了？”春兰问。

阿诚的声音很低：“李会长……走了。死在虹口监狱。”

春兰站在那里，把地上的抹布捡起来，又掉下去。她把它捡起来，攥在手里。沈荷坐在后间，正拿着一份新印出来的《大众呼声》，还没看。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怎么死的？”

“病死的，高烧，没有药。里面的人说，他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沈荷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皮箱前，打开，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拆开过，还放在铁盒里。她握着信封，没有打开，也没有放回去。

“春兰，把门关上。”

春兰走过去，把布庄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嵌进门槽。日光被一寸一寸地挡在外面，屋里暗下来。

沈荷把信封揣进大衣内袋里，转过身，看着窗外。

冬天快过完了，春天还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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