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沈荷的复仇

公墓在郊外，四野空旷，冬天的风从北边吹来，没有遮拦，冷得刺骨。

墓碑上面的字刚刻好：“李宗明先生之墓”，没写生卒年份，也没写“上海总商会副会长”的旧头衔。简简单单一行字，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

来的人不多。十几个，都是李宗明的老朋友。商会来了两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站在风里哆嗦着。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墓碑，摘了帽子鞠了一躬就走了。

方景行律师站在人群后面，没上前，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

王静淑和章太太站在一起，章太太被保姆搀着，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住了嘴。

沈荷站在墓碑正前方，离坟最近的位置。她穿着一件黑色棉袍，头发用白玉簪子别着，没有戴孝，没有披麻。手里攥着那支白玉簪子，攥得掌心出了汗，没有松手。

她看着墓碑上“李宗明”三个字，没有哭。眼眶是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赵正站在她旁边，左手握着她的手，右手垂在身侧。两只手都凉，叠在一起，谁都没动。

章太太咳嗽完了，隔着人群看了沈荷一眼。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

春兰在远处抹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阿诚站在她旁边，递了块手帕，春兰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擦，攥成一团。王静淑最先走了，上前鞠了三个躬，拍了拍沈荷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方景行也跟着走了。商会的两个老人也走了。最后只剩下沈荷和赵正两个人，站在墓碑前面。

风很大，吹得沈荷的衣摆猎猎作响。她松开赵正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把白玉簪子放在墓碑底座上。簪子是她从天津带回来的，母亲留下的，姥姥留下的。

她攥了它十几年，攥得簪杆上的裂纹更深了。她把它放在李宗明的墓碑上，像放一朵花。站起来，转身，没有回头。

赵正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墓。

回到布庄，春兰去厨房烧水。赵正脱下大衣挂好，站在门口看着沈荷。

她走到皮箱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没有再放回去，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那是李宗明留给她的，也是他留给她的事。

她会做完。

李宗明下葬后的第三天，沈荷把春兰支去了王静淑那边送报纸，又把阿诚派出去打听消息。

布庄后间只剩她和赵正两个人。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封没拆的遗嘱，旁边放着那支白玉簪子，第二天又去了一趟，把它取回来了。风太大了，留在那里会被吹走。她拿回来，放在桌上，和李宗明的信放在一起。

赵正靠在窗边，看着她。沈荷没有抬头，手指在信封上慢慢滑过，没有拆开。

“我要为中村准备一份礼物。”

赵正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沈荷继续说：“中村想要联合会的名单，想要我们认输，想要一份他拿回去能交差的东西。我给他。但不是他想要的那样。”

赵正从窗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怎么给？”

沈荷把信封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

“我列一份名单，上面写一些人名，名字是真的，但地址是假的。他把名单拿回去，以为抓到了联合会的人，实际上查到的都是空房子。他再聪明，也不可能把全上海每一间屋子都搜一遍。”

赵正看着那张纸。“他上过一次当，还会上第二次吗？”

沈荷抬起头，嘴角轻佻。

“他会上，因为他不相信我会主动给他名单。他会以为我撑不住了，以为李叔叔死了，我怕了，我要投降了。他太聪明，聪明到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想要的东西，我给他。不是真的，是让他继续浪费时间的。”笔尖落下去，在白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赵正坐在对面，没有打断。他看着沈荷写完一行字，又写第二行，第三行。后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冬天的风把枯枝吹得沙沙响。

沈荷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放下笔。她把名单叠好，装进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跟李宗明的信并排摆着。两封信，一封是李宗明留给她的，一封是她要送出去的。一个是结束，一个是开始。

“这张名单送出去，中村会以为他赢了。等他发现又是假的，他会暴怒。暴怒的人，会犯错。他犯了错，我就有机会。”

赵正看着她，伸出手，把桌上那支白玉簪子拿起来，递给她。沈荷接过去，别在头发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窗外，天又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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