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王静淑的牺牲
王静淑被关进虹口监狱的第三天,提审开始了。审讯室在地下,墙皮剥落,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一盏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罩上蒙了一层灰,光线昏黄。
她坐在铁椅子上,手没有被绑住,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田中先进来问了一遍,她没说话。田中将一份文件推到桌上,她没有看。
田中将声音提高了几分:“王静淑,你写的那些文章,我们都找到了。”
她靠在椅背上,偏了偏头:“找到就找到。”
田中还想再问,门开了,中村走进来。
他走到王静淑对面坐下,把田中的文件夹拿过来,翻开。
“王女士,你在香港待了几年?”
王静淑看着他。
“三年。怎么了?”
中村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香港不错。回来做什么?”
王静淑笑了一下:“回来看看你们什么时候走。”
审讯室安静了两秒,中村靠在椅背上,看着王静淑。
“王女士,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可以给你一条路,说出联合会的名单,我送你回香港。”
王静淑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
“香港我自己会回去。不用你送。”
中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王女士,上一个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叫李宗明。他也没说。他在牢里病了七天,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王静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李宗明是你杀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中村站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你会说的,时间长了,你总会说的。”
他转身走出审讯室。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王静淑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又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几天,审讯一直在进行,换了三批人。她脸上的旧伤没来得及结痂就又添了新的,嘴角干裂,但回答始终只有一句。
第五天,中村又来了。这一次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铁栏杆看了她一眼。
“王女士,你的朋友沈荷,最近很安静。”
王静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中村也没有再等,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王静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沈荷,想起春兰,想起章太太。她想起李宗明,想起他已经不在了。
她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中村留着她,是因为她还有用。有用了,就得活着。活着,就还能做点事。她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外面的走廊里,灯还亮着。
王静淑在虹口监狱里撑了二十三天。她没有像李宗明那样撑到病死的第七天,她撑到了第二十三天,比李宗明多了一倍的时间,不是因为身体好,是因为她不服。
前十天她还能扛住审讯,后十天她的身体开始往下垮。审讯的人发现她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但嘴还是一样硬。
田中去中村办公室汇报,说“王静淑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中村放下笔,抬起头。
“知道不知道不重要,她活着就是一种示范。”
第十一天,王静淑开始发烧。低烧转成高烧,整夜不退。牢房里的稻草堆又湿又冷,她缩在墙角,把棉袍裹紧了还是冷。她向铁栏杆外面的走廊喊了一声,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过来。她又喊了一声,脚步声远了。她靠在墙上,每喘一口气都觉得肺在烧。
剩下的几天她没有再喊。嗓子哑了,发不出声。有时候走廊里有人经过,她的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没有看铁栏杆外面,她看着头顶那一小块水泥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想起沈荷,想起章太太,想起春兰,想起在香港的三年里住的公寓,窗户对着海。海风是咸的,跟铁锈的味道不一样。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走了,还有你。”
第二十一天夜里,走廊里的灯坏了,牢房里彻底黑了。她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只是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有一双手把她往上托。她闭上眼睛。
第二十三天清晨,狱卒来送饭。饭放在铁栏杆外面,敲了两下栅栏,没有回应。狱卒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到王静淑靠在墙上,头微微歪着,手搭在膝盖上,像睡着了。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他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走进去,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消息传到法租界,是当天下午。方景行律师的学生路过布庄,带了口信进来。春兰在门口接的,听完之后没有进屋,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阿诚从院子里出来看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春兰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后间,站在沈荷面前。“小姐,王太太走了。”
沈荷正在刻蜡纸,铁笔在纸上停住了,停了三秒,然后她放下铁笔,把蜡纸轻轻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市大街的阳光很好,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蓝得发白的天空。远处的天边有一群鸽子在飞,绕了两圈,落在一栋楼的屋顶上。她看了很久。
“春兰,把后间的窗户打开。”春兰走过去,把窗户推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春天快要到了,王静淑看不到了。
春天来了,但公墓里的草还没绿,黄褐色一片,踩上去沙沙的。沈荷从黄包车上下来,一个人走了进去。
李宗明的墓碑在左边,青石,字刻得工整,“李宗明先生之墓”。
王静淑的墓碑在右边,紧挨着,灰白色的石头,刻着“王静淑女士之墓”。
两块碑并排立着,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像两个人并排坐着喝茶。风从北边吹来,吹得碑前的野草微微晃动。
沈荷站在两块墓碑前面。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李宗明的碑,又看了一会儿王静淑的碑。
想起李宗明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行的。”不是安慰,是交代。他把她当成能撑住的人了。
又想起王静淑,她出狱那天,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大半,坐在章太太家的客厅里,端着茶杯,说:“你在,就好。”她在的。她还在。
沈荷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麻。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又把手放回口袋里。她看着那两块碑,想着李宗明送她的那四个字——“白头偕老”。他没能看到他自己的白头,王静淑也没能活到战争结束。她替他们看了,也替他们做了。
沈荷转过身,往公墓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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