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全剧终

一九四九年初秋，布庄接到一批政府订单。工务局给新办的一家纺织厂定做两百套工装，蓝布、对襟、长袖、前胸加两个口袋。交货期四十五天。单子送来那天，老陈看完抬头，先看了一眼沈荷，沈荷正在窗边看一张新送到的课表，没有抬头，说了一句：“给春兰看。”

春兰接过去，把单子摊在柜台上，用算盘压住一角，没有立刻答复，先报了价，又把工期算了一遍，通知了对方，然后放回抽屉里。

接下来的四十多天，布庄后间的灯亮得比以前久。春兰一早就出门去码头看料子，跟船老大确认到货时间，又在仓库门口蹲着，用手翻了几匹蓝布，把第一匹布裁了几寸，拿在手里捻了捻布边，才跟老板说“这批还行，先要一半”。

料子到了，她站在大厅里看着工人卸货，码好，再推开布庄后门，一个人把铺在桌面上那份工期表的时间重新标注了一轮，又抬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只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她没有续，继续低头写完手里的单子。到了晚上，她又把裁好的第一批样衣翻出来，重新量了一遍袖长，又看了一遍收边的松紧。

沈荷有时从习艺所回来，路过布庄门口，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也没有进去。有一天傍晚，她推门进去时，春兰正趴在柜台上写信封，一张一张，核对名单，笔迹端正，不急不慢。她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盛着饭菜，菜是热的，边沿还冒着淡淡的白汽。

沈荷走近了，伸手把她的笔抽出来，在桌面角上磕掉笔尖上凝住的一滴墨。春兰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名单上，只说了句：“桌上饭是给你的。”

沈荷在桌边坐下来，把那碗饭挪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春兰写完最后一份信封，合上账本，把笔搁回笔架上，又把桌面上的纸屑扫进掌心，倒进桌角空着的铁皮盒里，才搬了把椅子坐到桌边，端起碗来，自己夹了一口菜。布庄的灯光把墙上的旧挂历照得发白，挂历边角卷起了一半，露出一小块发黄的墙面，像一本被翻过很多遍、还没合上的旧账本。

这样日复一日，这天沈荷锁好习艺所的门，转身往布庄走。

走到巷口时，她看到春兰站在布庄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春兰没说话，把信递给她。沈荷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冬梅的笔迹。信很短，说她和陈守拙去了城外一家小诊所帮忙，暂时不回来了，让沈荷别惦记。沈荷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走进布庄。

老陈在柜台后面合上账本，把算盘归位。沈婉在里间收拾针线筐，把剪刀、顶针、线团放回木匣子里。赵镇轩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叠好的布，没有拆。赵正站在后院，正把晾衣绳上最后一块布收下来，叠好，搭在手臂上。

沈荷走到柜台前，把冬梅的信放在桌面上。她没说什么，弯腰抱起赵镇轩，孩子趴在她肩上，布从手里滑落，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天快黑了。布庄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的水壶冒着白汽。沈荷站在门口，等赵正从后院出来，等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一起把最后一块门板嵌进门槽。门合上了，锁簧响了，院子外面的巷子暗下去，里面的灯还亮着，没有人再出去。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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