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凑巧
几个嬷嬷和丫头领了命，四散开去。林噙霜站在院子当中，听着屋里头卫小娘一声接一声的呻吟，那声音又闷又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轻。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掌心有些湿。
不知怎的，她感到有些不忍，要说三个月前，她是巴不得卫小娘去死的。
卫小娘就是被王若弗安排进来分她的宠的，现在眼看着就要生下一个儿子了，如今生产艰难，她该高兴的，可她笑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墨儿的病刚好，她这两个多月日日守在女儿床前，什么狠心肠都被磨软了几分。
林噙霜嗓子眼有些发紧，她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只是提高了声音，冲着那扇门喊道：“卫家妹妹，你别急！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城里最好的大夫，马上就到，你且等等，我在外面看着呢，你别慌……”
她喊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软了，和自己平时的样子不像，可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林噙霜回头，就看见明兰拽着一个大夫冲进了院子，小姑娘跑得头发都散了，满脸是泪，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她看见林噙霜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只是一瞬，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就挪开了，明兰没空多想，拉着大夫就往屋里冲。
林噙霜请的几位老大夫也跟在后面赶到了，气喘吁吁的，林噙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进去。
几位大夫鱼贯而入，门帘掀起又落下，屋里传来明兰带着哭腔的声音：“阿娘，阿娘你撑住，大夫来了，阿娘！！”
林噙霜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自己像外人，不过她不进去也好，进去了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她往旁边退了两步，站到了廊柱边上，才发现墙角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身量很高，穿了一身深色的劲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倚在院墙的阴影里，不靠近，不说话，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是顾廷烨，下聘当日见过，就是赢了长枫的那个孩子，林噙霜都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她这时候也顾不上理会这个孩子，她脑子里乱的很，正在一件一件地捋。
方才雪娘说，今日是盛紘和王若弗回娘家的日子，所以不在，盛老太太也上山礼佛去了。
全都不在，主君不在，大娘子不在，老太太不在。偏偏就是今日，偏偏就是卫小娘生产的日子，满盛家能做主的人，只剩她林噙霜一个。
“这么凑巧？”林噙霜侧头看向身旁的雪娘，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却凉凉的，“她就今日生？”
雪娘伺候她多年，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她靠近半步，低声回道：“小娘，奴婢也觉得不对劲，这院里的人像是被人提前支走的，按理说应该早就请了稳婆的，可奴婢方才也没瞧见。”
林噙霜捏紧了帕子，她直觉这里面有鬼，但一时半会儿辨不出谁是鬼。
眼下最重要的是卫小娘的肚子，要是卫小娘母子平安，万事好说。要是出了事，她林噙霜第一个站在院子里头，该是头一个被怀疑的。
正想着，几个嬷嬷已经押着几个丫头婆子从院子后头走了出来，那些人都低着头，有的还在系衣带，显然是在躲懒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
林噙霜冷眼扫了一圈，有的是这院里伺候的，有的连脸都认不全。
“都捆起来，”她说，语气很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嘴堵上，别让她们嚷嚷，惊扰了里头，等事情完了再交给主君审。”
现在又不是她当家，万一落个屈打成招的名头，倒成她的不是了。
说完她转向雪娘：“雪娘，你去请大娘子院里管事的人来。就说卫小娘难产，请她们来帮忙，记着，一定要请来！”
雪娘眼神一闪，立刻懂了，这是在避嫌。万一出了事，有王若弗院里的人在，也不会落个口说无凭，她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顾廷烨把林噙霜的这些举措都看在眼里。
大夫们进去了好一阵子，里头一会儿安静，一会儿传来卫小娘撕心裂肺的叫声，听得林噙霜头皮发麻。
她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来，吹得她裙角翻卷，她浑然不觉。她盯着那扇门，心里头既怕又焦，又说不清这份焦是从哪儿来的。
门帘一掀，一个老大夫先出来了，脸色很不好看。林噙霜赶紧迎上去：“大夫，怎么样？”
老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这位夫人胎大难产，恐不太好，需要下猛药，只是这药性烈，怕产妇受不住。”
林噙霜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胎大难产？！她可没动手啊，她连一碗银耳羹都没往这院里送过。
可她还是慌了，因为她也经不住细想，万一有人反过来咬她一口，说她管家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呢？
但她只犹豫了一瞬，人命关天的事，犹豫不得。
“快用快用！”她连声催促，手里的帕子绞得都变了形，“别省这些，人命关天呢！有什么好药都给我用上，银钱算我的！”
老大夫点了点头，又掀帘进去了。林噙霜退后两步，后背靠上了廊柱，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只有屋里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大夫低声商议的声音。林噙霜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雪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身后跟着王若弗院里的两个管事嬷嬷。
“小娘，人来了。”
林噙霜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屋门。她不知道卫小娘能不能撑过去，也不知道这摊浑水到最后会泼到谁身上，她只知道，她能做的都做了。
顾廷烨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之间暗藏的凶险，若是这位林小娘没有当机立断让人请大夫，若是她没有去找人来，那明兰的阿娘可能真的会身死，并且会怪到她的头上。
他看着这位林小娘，她的脸色分明也是怕的，攥着帕子的手分明也在抖，可她没有退，但该避的嫌一样没落下，该施的援手一样没犹豫。
他忽然觉得，以前对这位林小娘的印象，也许不那么对。她也不全是只凭着主君的宠爱过日子，也能扛住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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