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约会

齐衡还在恍惚中，没等他消化这来之不易的喜悦，长枫这个大嘴巴率先出击，他不仅是大嘴巴，眼睛还利。

长枫从溪边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挂着被如兰泼的半身溪水，鞋里灌满了细沙，走一步就呲牙咧嘴地往外倒一颗小石子。

他正想去换身衣服，余光就瞧见自家妹妹和齐衡面对面站着。

齐衡膝盖上沾着泥和碎草，笑得像个刚被主人摸了头的金毛犬，而墨兰正低着头，手指间露出一截墨色的玉佩绦带。

长枫的嘴比脑子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正厅，人还没进门就开始喊：“阿娘！阿娘！墨兰收了齐衡的玉佩！齐家的玉佩！那个……”

林噙霜正坐在正厅里和平宁郡主喝茶，闻言差点被一口茶水呛着。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茶盏，长枫已经冲到了门口，扶着门框喘气，脸上又是兴奋又是自豪，好像收下玉佩的不是墨兰而是他自己。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林噙霜对面的平宁郡主，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激动地补了一句：“郡主也在啊，亲家……”

平宁郡主的茶盏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稳稳地放回桌面，她转头看向林噙霜，两人对视了一瞬。

林噙霜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笑，平宁郡主则用一种“这儿子总算干了件正事”的淡定表情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应下了这声“亲家”：“嗯。”

平宁郡主放下茶盏，语气波澜不兴，可眼角细密的纹路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明个儿，我就让账房把聘礼的单子送过来。”

林噙霜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孩子，亲家也是他叫的，没大没小。可偏偏平宁郡主还应了。

长枫这个大喇叭一旦开了就关不上，他从正厅出来，又去厨房找水喝，路上遇到了如兰，把话说了一遍。

如兰手里的鱼干掉了，尖叫一声跑去找明兰，又把话说了一遍，明兰还没来得及反应，如兰已经拽着她跑去找长柏。

长柏正坐在书房里整理秋闱后的笔记，听完之后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说了句“意料之中”，然后继续低头看书，可他的嘴角分明是微微上扬的。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盛家都知道了，又过了一个时辰，汴京城里但凡和盛家有点交情的人家都知道了。

再过一夜，连在宫里当差的太监都能在值房里聊两句“听说盛家四姑娘和齐小公爷定亲了”。

平宁郡主回到齐国公府后，第一件事不是写彩礼单子，而是把齐衡叫到跟前，用一种“你可算给我争了口气”的表情看了他半晌。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齐衡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的话：“明天马球会不用去了，约墨儿去踏青吧。”

齐衡眨了眨眼，确认自己亲娘没有在说反话。

“马球会随时可以参加，吴大娘子每年都办，跑不了，可你和墨儿单独出去走走的机会不常有。”

平宁郡主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着浮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可眼角那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趁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先把我墨儿的时间和心思占住，省得到时候被什么马球会，什么宴会分了心。”

齐衡站在那儿，一个劲儿的点头，即便是此时他亲娘现在对墨兰的上心程度，已经完全超越了对他的，他也丝毫不觉，或者说他察觉到了，只是觉得就该这样。

踏青的地点选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视野极好，往北能看到汴京城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宫墙，往南能看到大片的田野和蜿蜒的河流。

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云朵被风扯成细细的丝缕，像谁在天上随手泼了一笔淡墨。

山道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混着泥土和枯草发酵的气息，不甜，但有一种粗犷而踏实的清香。

齐衡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墨兰的脚下，看到有碎石就伸手去扶，看到她迈过树根时裙摆被挂住，就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替她把裙角从枯枝上解开。

墨兰看着他蹲在地上专注地解裙角的模样，他的手指很修长，动作却很笨，生怕扯坏了她的衣料，解了半天才把那根枯枝的倒刺从丝绸里挑出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盛家家塾门口往她桌上放桂花糖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紧张得耳根发红，却还要假装若无其事，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还是老样子。

“好了，”齐衡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枯叶，献宝似的往旁边一指，“你看，那边有条小溪，我之前来踩过点，溪边的石头很平，适合摆炉子。”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溪水从山腰的石缝里淌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溪边果然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旁边已经摆好了一只小泥炉和一应器具。

不是府里下人提前布置的，墨兰认得那只泥炉，是庄子上厨娘用来烤地瓜的旧炉子，炉身上还有一道裂纹。

齐衡显然是提前跑来，亲手布置好了一切，然后才下山去接她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墨兰走到溪边，在青石板上坐下，石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毡垫，坐上去软软的，不会硌人。

“卯时不到。”齐衡蹲在溪边洗了手，一边往炉子里添炭一边随口答道，好像卯时不到起床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昨晚住庄子上？”

“嗯，怕今天来不及。”

他没有说的是，他昨晚根本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要和她说什么、带她看什么、给她烤什么吃。

后来索性不睡了，天还没亮就去厨房把调料罐子翻出来，按照庄上厨娘写的纸条一样一样地核对，盐、花椒粉、孜然、蜂蜜、酱汁……

每一项都用小瓷瓶分装好，瓶身上还贴了标签，字迹工工整整，是齐衡的笔迹。

墨兰看着他在溪边忙碌的背影，炭火升起来了，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

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着油，齐衡蹲在炉子前，手里攥着一把小刷子，正笨拙地给肉串刷蜂蜜。

他刷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多了，滴下来落在炭火上，腾起一小股白烟，呛得他直咳。

可他认真地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翻面的时机也要掐在心里默数，刷蜂蜜的顺序必须从左到右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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