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威胁
人们从宫城内而出,嘈杂声穿过空气缓缓渗进每一个角落。
马车里十分昏暗,唯有帷幔的缝隙中漏进几丝月光。
萧韫真脚步微顿,以一个微小的幅度瞥了眼身后的霍仲玄,短暂的思量过后钻入了马车。
车厢内很大,随着帷幔的落下萧韫真被一股蛮劲扯了过去。
对方长着薄茧的手心捂上她的嘴,低沉道:“别动。”
即使萧韫真没有看清他的样子,但听他说话的口气却不像是本地人……
或者,此人根本不是汉人。
霍仲玄本想上马车,但忽然的晃动引起了她的注意。
多年养成的戒备使得她停下了脚步。
霍仲玄看了三花一眼,三花也是满眼疑惑。
皇城之下,难道说还会发生什么意外不成?
三花咽了口唾沫,他转了转眼珠,对着车厢小心询问道:“公子,您还好吗?”
公子就算有自保之力,在宫城旁也是万万不能实现的。
神秘男子自以为钳制住了萧韫真,想让其在自己的控制下哄骗随从驾马。
却不料萧韫真不知道哪来的蛮力,居然在一瞬间掰开他的手,“霍将军,救我!”
霍仲玄眼神一凛,在短暂的犹疑下冲上去掀开了帷幔。
阿史勒索罗眼波闪了闪,表情有些错愕,他从未想过在这样的情况下与霍仲玄再次见面。
随之而来的挫败感排山倒海般的向他袭来。
霍仲玄上下扫了他一眼,谁能想到失踪数个月的前东厥五王子,竟以这样的方式现身于尧京呢?
“居然是你?”
阿史勒索罗的眼里充满血丝,疲态难以掩盖。
他在霍仲玄出手之前勒紧了萧韫真的脖子,语气中透出几丝烦躁,“霍仲玄,你此时若是引来了其他人,我便说是你与这家伙一起窝藏的我。看看到时候北周皇帝究竟信你们几分?”
霍仲玄已然被皇帝所忌惮,而萧韫真回来之后也让不少人眼红。
先不说皇帝究竟信不信,朝廷中光是参他们的折子估计就会有一箩筐。
霍仲玄冷笑一声,看来阿史勒索罗了解到的确实不少啊。
“不管你目的为何,现在必须放开他。否则我不但会引来禁军,还会引来阿史勒魁尔,到那个时候先没命的是谁,那可不好说啊。”
阿史勒索罗差点忘了,霍仲玄其实是个疯的。
他与她第一次交手时,她不惜用剑刺穿自己的身体以达到置他于死地的结果。
阿史勒索罗泛着幽幽墨绿的眸子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一头狼,他松开了萧韫真的脖子,转而捏住她的肩膀,与此同时她裸露的脖子边也多了一柄锃亮的匕首。
“你要我放过他?可以。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必须要按照我说的做。”
萧韫真吸了口凉气,“五王子切莫意气用事啊,有话好好说嘛。”
霍仲玄皱了皱眉头,与身后目睹了一切的三花吩咐道:“你刚才什么也没听见,知道了么。”
三花忙擦了把额上的冷汗,忙不迭地点着头。
他牵着绳子,侧过头往后问道:“那,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阿史勒索罗盯着萧韫真的侧脸,“我要去右卫上将军府,以你的名望,让一个人混进去应该不是难事。”
萧韫真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反问他,“你都有胆子混入尧京、并且在宫墙外潜入安阳侯府的马车,那翻进右卫上将军府岂不是也小菜一碟?何须如此冒风险来要挟我?”
右卫上将军府乃是叶陀的住所。
叶陀对皇帝称臣之后,皇帝就封了他为右卫上将军。
名号是叫得响了,可实际上对于叶陀也只是虚衔。
根本没有实权,所以也无需他上朝。
阿史勒索罗眸子里闪过不耐,“右卫上将军府终日都有禁军看守着,我若是能闯进去还用得着你?”
“是吗?”
萧韫真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直视前方,姿势不曾变过。
其实不是他闯不进去,而是他根本不知道右卫将军府是在哪条街吧。
劫持高官大臣与潜入将军府的风险难分高下,可阿史勒索罗偏偏还是多走了这一遭,除了那个理由,萧韫真实在是想不出别的。
萧韫真轻轻瞥了另一旁的霍仲玄一眼,霍仲玄锐利的目光里升起一抹莫测的神色。
阿史勒索罗身上套的那件外袍的底下,露出了些辽胡服饰的花纹。
由此推测他应该是混入辽胡使团中才一路到的京城,大概对京城的很多路况还不甚熟悉。
况且他的长相过于突出,就算把脸遮起来,他说汉话的乡音还是无法更改的。
如此贸然的向路人打听叶陀的所在之地,也确实非明智之举。
三花久久等不到里头的回应,只好漫步目的在街道上游走。
阿史勒索罗将刀锋挪近萧韫真的脖子,血痕骤然在皮肤上绽开。
他无视霍仲玄的眼里的警告对萧韫真威胁道:“萧大人若爱惜自己的一条命,就按照我说的做。”
霍仲玄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同时也运转起体内的力量,在必要时刻一击而中。
萧韫真抬起手,“好好好,五王子别冲动,万事以和为贵嘛。”
她清了清嗓子,“三花,去燕楠街的右卫上将军府。”
三花虽然刚才稍微被吓着了,但他没被吓傻啊,公子说的什么话啊,燕楠街哪里有右卫上将军府?
右卫上将军府分明是在另一个方向……
他眼神一亮,不对,公子的意思应该不是让他去将军府。
是让他去燕楠街的南衙府!
南衙府是南羽卫的办事机构,南羽卫的指挥使是王鹤棠……
三花的脑海的想法正在紧急排序,他一点点揣测着萧韫真的真正用意。
南羽卫归兵部管理,而公子恰好……就是兵部尚书!
这样一来事情就好掌控多了。
甭管什么索罗是不是要倒打一耙,反正到了那儿他怎么狡辩也没用。
车厢内传出声音,“三花,听到了没。”
“噢,”三花点着头,“小的现在就调转方向!”
霍仲玄看了萧韫真一眼,已知其用意。
至于阿史勒索罗,心中不是没有怀疑,看在萧韫真仍旧受制于自己手中的份上,他也只能选择相信。
在平稳的车厢中萧韫真又再次开口,“你想要我怎么帮你,帮你吸引禁军的注意力,好让你混进去?”
萧韫真斜了他一眼,“我得提前与你说一声,禁军不归我管,若是叫他们一不小心发现了你,那你的后果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阿史勒索罗顿了顿,“你放心,临死之前我还是会拉你垫背。”
萧韫真无视脖子上染血的刀锋,扭过头去直视他的目光,“我看你从头到尾就是怕死,所以才绕这么大一圈,不然为何潜入我的马车里。是你不想坦坦荡荡吗,不,是你怕死。”
“你胡说!”
“兴许我真的是胡说吧,”萧韫真稍微推开他的胳膊,“你收着点匕首,我要是死在这里了,谁来帮你转移禁军的视线?”
霍仲玄一时摸不清萧韫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激怒了阿史勒索罗,他作为人质可没好果子吃。
“让我猜猜你下一步想要做的是什么?”萧韫真仍旧气定神闲的说着,“你的计划是想利用我混进府中,然后趁乱带叶陀离开,父子俩重回草原收拢分崩离析的政权,是么?”
阿史勒索罗心中所想被戳破,不急不躁道:“莫非萧大人有何高见?不如萧大人也随我回草原,萧大人之才即使在草原也配得上高官厚禄。”
霍仲玄轻咳一声,对阿史勒索罗要做的事情发表的结论。
“五王子的志向,真是远大。”
萧韫真眼中升起丝丝笑意,在阿史勒索罗发作前又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就凭你自己,根本带不走叶陀。”萧韫真看了眼他阴沉的神情,换了另一种说法,“好吧,假设你能够带走他,你以为那些分散的部落会重新放下手中的王权,做你的臣子么?”
“叶陀病重,已是风烛残年。在自然世界中,年轻威猛的狼是不会服从那些奄奄一息的老狼的。再说了,叶陀若跟你走,没有那流水般的珍贵药材为他调养着身体,说不定他在半路上就一命呜呼了。你努力了那么久,到头来也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值当啊。”
皇帝将叶陀困在尧京,除了限制他的自由之外,对于外邦的礼仪皇帝也是一分也不少。
让手底下的人好吃好喝的待着他,就算他手中没有了权力,那也远远比牢狱之灾要好得多了。
“你看不惯我,无非就是觉得东厥的亡国有我的一份责任。可其实当时东厥若不跟着东秦瞎掺合,何须有今日?你们后来还拨了十万大军南下,这些都忘了么?”
萧韫真一路上说起这些,为的只是转移阿史勒索罗的注意力。
他能藏在使团那么久不被阿史勒魁尔发现,可见其细心程度和耐力比得过大部分人。
所以就更不能在达到燕楠街之前让他发觉不对劲。
阿史勒默然不语,萧韫真的每句话都仿佛有魔力一般,将他的脑子搅得一团乱。
他的权势地位在国土溃败后顷刻之间消散,他的母亲还被阿史勒从甘杀死。
而以往对他最讲义气的二哥,居然在他当年撤兵回去之时笼络势力意图击杀他。
他为了保命只能不断的逃窜,天地之间竟无自己真正的容身之处。
一开始他就不赞成父汗相帮东秦,人一旦没了自知之明灭亡得也不比待宰的羔羊慢多少。
“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趁我不备,好让自己脱身,不是吗?”
萧韫真笑了笑,“那你自己想想我说得对不对,其实我对你没有用,你对我也没有用。你那么想夺回权势,与其在我这儿浪费时间倒还不如在你二哥身上下手,你除掉他当上汗王,之后再手刃杀了你母亲的阿史勒从甘,岂不快哉。”
阿史勒眼神微颤,他甚至还没意识到马车的速度渐渐减慢了。
萧韫真看了霍仲玄一眼,该到的地方已经到了。
王鹤棠正带着一拨人从对面而来,侯府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里很是打眼。
萧韫真很少来这边,而且今日还有中秋宫宴,既然宫宴结束了应该早就回了府才对啊。
王鹤棠驱着马想前去询问,走近了方才看见三花夸张的在与他使着眼色。
下一瞬马车内发出震响,车厢内跌出来一个人影。
“诶哟!”三花被他撞得跌下了坚硬的青石板路。
萧韫真掀开帷幔,举起兵部的牌子,气势凛然道:“南羽卫指挥使听令,务必捉拿东厥反贼!”
阿史勒索罗的肩膀深深的扎着一把匕首,他挣扎着从地面上爬起,意图突出重围。
就算他武功了得,那也奈何不了对方的人数众多。
更何况还加入了王鹤棠与霍仲玄,胜负早已明了。
阿史勒索罗颓败的笑了笑,鲜血从口中涌出。
他咽下喉头的血腥,闭起了眼睛。
时至今日,他能恨谁?
萧韫真淡淡的看着他,“将此人关入南衙牢狱,等候陛下裁决。”
阿史勒索罗被带走时轻轻的在霍仲玄脸上划过一眼,这一刻眸子里的复杂让霍仲玄参破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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