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回马枪
辛海酆得到准许后走了进来,见到王鹤棠时怔了一会儿。
饶是他知道王鹤棠早就在此处,心中仍然有几分恍惚。
王鹤棠面如沉水,简单的向辛海酆揖礼之后,往旁边挪了一步。
辛海酆眼睫微颤,不动声色的移回视线。
“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抬了抬下巴让他免礼。
辛海酆环顾四周,眼神落在傅融身上,语气里有几分诧异,“这,这是出了何事啊?乾誉殿乃是陛下静心的场所,怎么会忽然进了外人?”
傅融始终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显然还未能从方才的审问里回过神来。
皇帝斜了傅融一眼,辞气有几分讥讽,“朕刚才让禁军去坊间搜捕盗窃夜明珠的贼子,结果贼子没抓着,倒是擒来另一个神神秘秘的人。”
他打量着辛海酆,敛起身上的威压,“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朕听说你是为了辽胡的事情才特意跑过来一趟。可蒙利可汗才刚离开北周不久,难不成哪里又出了什么意外?”
辛海酆来之前就已经找好了借口,“其实微臣是为了阿史勒索罗一事而来。”
皇帝摩挲着扶手,“他怎么了?”
“陛下也知道,阿史勒索罗前几日从南衙牢狱被移交到了大理寺。”辛海酆不疾不徐的回道:“然而阿史勒索罗性子刚硬,与他同在一间牢狱的人发生了不下一次的冲突。尤其是今日,他们几个人又重新斗了起来,险些出了意外。”
“哦,还有这样的事?”
皇帝前一阵子的确是下了旨,将阿史勒索罗挪到大理寺,还明言让大理寺的人不必对这位异族王子多加关照。
皇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就是不想让阿史勒索罗过得舒服。
大理寺卿王禅领会到了要义,直接将阿史勒索罗投入最能逞凶斗狠的那一拨里面。
皇帝沉吟片刻,“他伤得怎么样?”
大理寺监狱关押的多是犯事前有那么点特别身份的人,彼此之间看不过眼,打架是常有之事。
“事发之后马上派太医去看了,刚刚太医回来说阿史勒索罗受了些严重的皮外伤。”辛海酆说得有板有眼的,反正皇帝也不会亲自去大理寺核实阿史勒索罗的伤情,“陛下既然想留下阿史勒索罗一命,微臣认为不如还是将他单独关押吧。”
皇帝长长的“嗯”了一声,“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辛海酆将事情说完后,转身就要退下。
齐辉的眼睛瞪得都干了,辛海酆这次突然前来绝对是受了太子的吩咐,眼下傅融的事情还没解决,他怎么能走!
辛海酆的眉头在皇帝看不见的角落微微凝起。
他在等候着皇帝的开口。
“辛相,你且先留下。”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辛海酆心中绷紧的弦缓缓松了下来。
傅融的事明面上根本牵涉不到政事堂,辛海酆原先是没有理由留下的。
但他是丞相,通常来讲可以过问朝中的许多事情的。
然而眼下发生的事太过严重,辛海酆若是表现得太过明显又会引来皇帝猜忌,索性就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欲擒故纵这一招,辛海酆在皇帝身上屡试不爽。
“陛下还有何吩咐么?”
“也没什么,你既来了就一起听听看吧。”
皇帝拂了拂衣袖,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傅融身上。
“傅融,方才朕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你为何专门聘人看顾寻芳阁,而自己却从未出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辛海酆到来的缘故,傅融顿时觉得周身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严格来说,傅融与辛海酆之间没有多深的交情,甚至没有见过几次面。
而傅融与齐辉则就不同,他们二人曾是主仆的关系。
先前齐辉想利用别的生意给自己增加收入,于是开了个寻芳阁,挂名在傅融的名字下。
傅融也因此必须脱离齐府,以便更好的为齐辉敛财。
无论如何,他们本质上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辛海酆,齐辉,与东宫的那位都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可惜齐辉在风浪面前过于不堪一击,这是出乎在傅融意料之外的。
“回陛下的话,寻芳阁确实是草民开办的,”傅融抹了抹泪,“陛下一定也知道,做这一行的总是会面临各式各样的风险,草民嘴笨,所以就聘了能说会道的人专门替草民看顾寻芳阁……”
“至于草民现在居住的宅子,那也只是草民名下其中一处房产而已,草民闲时会过来住那么几天。寻芳阁的开张和草民名下的资产都曾在京兆府做了登记,陛下如果不信,可以亲自派人去核实名册,草民绝无半句虚言!”
傅融重重的磕了个头,一副已经实话实说的模样。
目前寻芳阁和傅宅都搜了,夜明珠的下落还是没有找到。
除了昨夜短暂潜入寻芳阁的神秘人之外,再也没有看起来有用的信息。
辛海酆琢磨着这种专程冲着东宫来的事情,不是晟王做的还有谁做的?
只是齐辉和傅融的关系如此隐秘,晟王是如何知道的?
晟王府内。
晟王站在屋檐下负着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名身着淡青色华衣的女人从游廊走过来,向晟王福了一礼,“天色晚了,风也大了,殿下还是不要站在这风口处了,省的着了凉。”
晟王淡淡一笑,牵过王妃的手,“你的手比我还凉,还说我呢。”
晟王妃极为温婉,她浅浅笑着,任由自己的手纳入对方的掌心。
“听说父皇恒寿宫的那颗夜明珠不见了,发了好大的火。”
晟王侧过身来看她,“你怎么知道。”
晟王妃温言道:“小红刚才去采买胭脂,回来的路上见着了禁军。”
晟王点点头,“……原来如此。”
晟王妃如水的目光柔和的抚过晟王脸上的每一寸,她虽居于后院多年,但也算是了解自己的夫君。
“殿下是与此事有关吗?”
晟王眼神一凝,幽幽叹气,“婷儿,本王若不争,来日太子登基之时,你我还会有活路么?”
冷婷眼中浮现疑惑,可夜明珠与太子之间难道有什么直接联系么。
堂堂太子需要去盗一个夜明珠?
晟王又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婷儿,别担心,本王不会苦了你,也不会苦了孩子。再等多一阵子,一切都会柳暗花明。”
冷婷轻轻攥着他背后的衣衫,默默点了头。
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在远处遥望着晟王,他与他的视线在冰冷的空气中相撞。
神秘人向他点了个头之后倏尔消失于夜空中。
与此同时,乾誉殿的气氛仍旧是僵持不下。
辛海酆劝道:“陛下,既然现在什么也没找到,不如先将傅融放回去吧。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禁军也不好一直扣着人不放啊。”
话是这么说,皇帝却不想好好放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也找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脑海里灵光一闪,“傅融,朕听说白翡说你在被禁军收押的时候,嘴里不断的念叨着……”皇帝的音调骤然拔高,“‘上头有人’,这是什么意思。”
傅融手心一紧,开始为自己找补,“草民是一时情急,才脱口而出那些狂妄之言,还请陛下恕罪!”
萧韫真挑了挑眉,这出戏雷声大雨点小,晟王准备了这么久总不会就这点能耐吧。
如果这出戏就只唱到现在为止,萧韫真也有自信出了宫门后重新将战火燃起。
梁达再次硬着头皮进入殿中,“陛下,禁军的焦副统领在殿外等候陛下召见。”
皇帝直起腰身,沉吟片刻后怒哼一声,“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竟都往这里跑,宣他进来。”
禁军副统领有两位,一位是不久前升上来的白翡,一位是常年跟在荀长东身边的得力助手——焦齐。
焦齐重重喘着气,“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轻咳一声,焦齐这个副统领当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般浮躁。
他的视线往下移,焦齐手中似乎捧着被黑布包裹着的什么东西。
焦齐小心翼翼的举过手中之物,“陛下,夜明珠找到了!”
皇帝接过了焦齐手中之物,打开了黑布后夜明珠的耀眼光芒闪得他眯起了眼。
“焦齐,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个贼人呢?!”
焦齐抿了抿唇,跪了下来,向皇帝解释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白翡离开之后,焦齐就带着人格外留意傅宅,不成想守株待兔居然也有成功的一天。
“前一拨禁军离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贼人居然就从傅宅跳了出来,恰好碰上微臣布置的禁军,禁军人数多,一时也将他困住了。他的手背上确实有王指挥使说的那个红色胎记,微臣这才真的确认他就是真正的盗贼。”
皇帝这会儿才注意焦齐身上的狼狈,他手上有着血痕,铠甲也沾了泥灰,看来是经过一场恶战。
“那盗贼人呢?”
焦齐摇摇头,“此人确实武功高强,微臣与他交了手,拼尽全力也只能夺回夜明珠,反倒让他跑了。”
“后来微臣与弟兄们进入傅宅又仔细的察看了各处,发现后院中有一处被枯叶掩盖着的枯井,贼人应该是一直窝在那口枯井里,这才得以完美的隐匿踪迹。”
傅融在焦齐的讲述中冒出一阵又一阵冷汗,颓然的坐倒在地。
那个宅子里是有一处枯井没错,但是他真的没有藏匿贼子!
“不可能,不可能!”
傅融乱了阵脚,顾不得齐辉和辛海酆向他暗中使去的眼神,他攥紧皇帝的下摆,“陛下,草民从未窝藏过贼人呐!”
经过这么一遭,皇帝越发觉得傅融方才说的只是哄骗的话。
看来口头审讯是已经行不通了,他已经给过傅融机会的。
皇帝踹开傅融,“来人,将他拖去北衙监狱,务必给朕吐出真相!”
辛海酆眉头微皱,谁能想到晟王忽然杀了个回马枪!
傅融被禁军提起,连拖带拽的扯到了殿门。
傅融在尖叫中牢牢的抓紧了门框,恶狠狠的盯着目不斜视的齐辉。
傅融咬紧了牙关,终于喊道:“齐大人,救救小的吧!小的只是听从你的吩咐行事啊!”
皇帝年纪大了但是耳朵还灵光,他猛的转过头,眼神幽幽如同黑暗中的老狼。
“你说什么?”
皇帝走近满头冷汗的齐辉,一字一顿道:“傅融说的,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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