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惊涛骇浪

夜色来临，夕阳下沉，一改颓唐气象的东宫在墨色爬满天穹之际亮起了灯。

比起另一边寂静的顺和殿，东宫可谓是热闹得过分。

往来的宫人与接踵而至的大臣们让这处只供储君居住的宫殿俨然变成了另一个宣明殿。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早已是东宫太子的杨烨就更是每日像打了鸡血一样，除了找大臣议事之外，他还会在宫中四处晃悠，宫人口中的那声“太子殿下”让他怎么听也听不腻。

现下他好不容易闲了下来，在屋檐下负手望天。

他眯着眼，注视着那天边那最后一丝金光。

“本宫听说……皇后前两日又派人往菩瑛台送去了一些衣物。”他回身看了看在屋内烤着火的萧韫真，“你说她是真的疼惜毕慕白还是舍不得杨恒受苦啊？”

萧韫真收拢了会儿暖意渐渐回笼的手掌，微微一笑，“陛下的皇孙那么多，皇后娘娘哪里会专门记得一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小辈呢。”

“说得也是啊，杨恒非她儿子所出，不是她的亲孙子，她又怎会如此关心。倒是那毕慕白……”

杨烨话语顿了片刻，摇了摇头，似乎是不想纠结这种无关痛痒的关系，反正皇后帮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话锋一转，挑了挑眉，“听说杨恒越来越像本宫那死去的晋王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萧韫真站在原地继续烤着火，感觉到杨烨一直盯着自己，萧韫真再次抬起眼，语气平静，“微臣许久不曾见过恒公子了，只听说他长高了不少。”

萧韫真没见过晋王，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可无论是晋王还是杨恒，都是皇室血脉，若晋王还在，杨恒还得唤晋王一声叔叔。

叔侄之间样貌有些相似也是很正常。

不过……这种巧合仿佛是杨烨心中的一根刺。

皇帝本身就对杨恒留有余地，若不是杨烨先把杨恒他们赶去菩瑛台，说不定假以时日住在废王府的杨恒又重获进宫的机会。

年迈的皇帝见到了杨恒可怜兮兮的模样，突然心软也未可知。

杨烨走到炭火边，边走边叹气，“本宫若是能与晋王兄有几分相像，或许早就能坐上东宫的位子，哪儿还需要蛰伏那么久。”

“殿下已经是太子了，而有的人……”萧韫真轻轻说着，隐隐约约的声音在偌大空旷的殿宇中悄然回荡，“就算相似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困在犄角旮旯一辈子。”

这种话杨烨爱听，他舒心一笑，接着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本宫是太子又如何啊，陛下的身体早就不行，可他还是霸占着那张龙椅不肯挪动。”他凑近萧韫真，目光凌厉如潜伏在深山老林里的猎豹，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耳边，“他若真有心将天下交给本宫，就应该退位去当太上皇才对啊……”

他说完后特意看了眼萧韫真的神情，见萧韫真不为所动，幽幽叹了口气。

片刻后，萧韫真向杨烨躬身一礼，颤抖的手似乎昭示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微臣明白殿下的心情，殿下如今是一人之下，其他王爷根本没有能力与殿下比肩，殿下只需守好东宫之位便够了，陛下的身子……殿下也知道的。”萧韫真哑着嗓子，惊骇之下努力维持的平静显露无疑，她顿了顿，颤声道：“殿下今日之言……微臣从未听过，还望殿下不要再提。”

杨烨说不清自己现下抱着怎样的心思，但能让一向沉静如潭的萧韫真如此胆战心惊，此刻他心中莫名升起一抹怪异的满足感。

原来这世上也有让萧家十三郎如此惧怕的事物。

“本宫等了太久了，不想再过如履薄冰担惊受怕的日子了。”他搭上萧韫真的肩，回忆起了杨弼被废的那一天，“到了现在……陛下不会不知道小满是如何能爬到太监副总管的位置的，虽说八哥的‘谋逆’不是本宫撺掇的，但小满在整件事情中起的作用，本宫相信陛下早就已经捋清楚了。还有晋王兄的死突然被揭开真相，陛下一定也猜得出，是本宫在背后推波助澜，为的就是要扳倒杨弼。”

“杨弼那时是自己违抗圣旨踏出东宫，并且还身携利器对禁军口出狂言，与殿下无关。”萧韫真渐渐恢复了平静，“至于晋王的死，殿下从未参与过，您只是做了那只掀开真相的手而已。这一些，想必陛下也都清楚。他之后既然还立您为太子，那就表示他接受了殿下的所有。殿下只需等待来日即可……”

“可他仍旧是皇帝。”杨烨的神色变得有些阴狠，“萧卿是知道什么是帝王的，所有人的生杀予夺都是他说了算。杨弼曾是东宫的主人又怎样，还不是被他说废就废。”

杨烨的声音越来越低，疲态在他脸上毫无躲藏之处，亮堂的烛火却让他眼中的狠戾尽现，“萧卿，你肯不肯帮我。”

萧韫真漆黑的眼里渐渐噙满泪水，她嗫嚅着唇喃喃道：“微臣……微臣……”

杨烨见萧韫真游移不定，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引着她来到矮桌的凳子上。

他拉着萧韫真坐下，盯着她的失神的眼忽然冷冰冰的问道：“前年陛下让你与成卿一道留在顺和殿内的时候，究竟还说了什么。”

杨烨的心里其实也乱得要命，甚至有那么点后悔过早的吐露出心里话，于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问起这个。

或许在心中的某个角落，他仍旧觉得那是一个谜团。

再者，他刚刚说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下了那样的决心，好像必须要身边人再次表忠心才能稍微放心。

萧韫真一怔，她似乎很是费劲的在回忆杨烨说的究竟是哪一天。

接着她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眼眶里兜不住的泪水在脸上划过。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殿下既然觉得除不去心中的疑虑，何必还要留着微臣。”

“本宫留着你，自然是有你的用处，萧卿也是知道本宫手里暂时没有可以替代你的人选，故而你才敢如此顶撞本宫，不是么。”今夜的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倒不如再赤裸一些，“萧卿啊，你若肯助本宫登上至尊之位，本宫会让你的名字流芳百世，安阳侯府也可永葆门楣。倘若你不肯，本宫今夜一句话就可以摘了你的帽子，至于侯府嘛……皇家既然能给你，自然也能收回。恐怕到时候萧卿得日夜在牢中与老鼠为伴了。”

萧韫真眉心微动，紧抿的唇张了张。

杨烨见状继续说道：“萧大人是聪明人，应当知道选择哪一个。请大人扪心自问，本宫可曾亏待过你？”他笑着摇摇头，“萧大人不会傻到要去向谁告发本宫吧？这样的事一旦从大人嘴里说出，最先身陷囹圄的只会是萧大人。”

杨烨说的也确实不假，在他看来，到时只需要给萧韫真扣上一顶构陷太子的罪名，就足以让整个安阳侯府身陷血海，萧氏也就不复存在。

萧韫真从冰冷的木椅上站起，又变回了昔日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神色自若的萧大人。

她走过杨烨身边时，转头与他说道：“殿下放心，微臣是个惜命的人，当不会蠢到如此地步。不过有的事……须得从长计议，等待时机，有时太过急躁反而坏了事。”

杨烨打量着她，满意的点点头，“本宫果然是没有看错萧卿。”

萧韫真眉目淡然，揖了一礼，“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转身离开的瞬间，光影在她的两颊短暂停留着一明一暗。

萧韫真挺直着背朝夜色深深的门外走去，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遁入黑暗的泥潭，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往前迈进。

在无人处，她紧抿的唇微微勾起，泪痕未干的眼角飞快的掠过一丝嘲讽。

“等待时机”四个字在她脑海里来回飘过，她忽然想找个地方不加掩饰的大笑。

她的这前半生等待了许多“时机”，而这一次的刀锋，又会落在谁的脖子上呢。

她仰起头，答案早就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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