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花朝节
年后的时间过得最快,转眼间就来到了新春三月。
礼部的人还没喘几口气,就要紧接着准备花朝节的各项事宜。
作为一国之君的皇帝,只要是没有病得起不来身,都必须要去东丘寺祭拜花神。
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天空斜斜的挥洒下柳絮一般的雨丝,身着红底蟒袍的杨烨大步流星的踏入了顺和殿的殿门。
“诶哟,太子殿下,您慢点儿,小心别淋着了雨。”
被杨烨提拔成为太监副总管的小满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手里撑着的油伞差点跟不上杨烨的步伐。
“雨小,无碍。”
说罢,杨烨终于走到了皇帝的寝宫外,和侯在外头的梁达交谈了一两句。
梁达依着杨烨的意思进去通传后,很快就又走了出来,“太子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许是这个月份整日下雨,天气阴凉,天色也昏暗,让这间寝宫既阴冷又压抑。
皇帝现今满头白发,披散而下的发丝找不出一点突兀的黑,他透过厚重的帷帐看着恭恭敬敬行礼的杨烨,辞色毫无波澜,“太子怎么来了。”
杨烨久久等不到不回应,皇帝的声音在这会儿忽然冷不丁的响起,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杨烨既然敢来,就不怕开口。
“父皇久病未愈,先前几个月还一直闭门不出谢绝各宫的探望。如今父皇精神好些了,儿臣理应要来探望。”杨烨说着似有些惋惜,他看了看半开的窗外,“只可惜外头这雨下了好几天了,御花园怕是赏不了花了。”
“春日的花娇艳,朕老了,看不得那些。”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常寅帮忙掀开帷幔,“不过太子说得对,朕是应该要动一动了。”
杨烨在看清皇帝的满头华发后心中一惊,看来就算用再名贵的药一碗碗的喝下去,也抵挡不住病体衰老的速度。
皇帝撑着常寅的手走了没两步,就停在原地喘着气,看起来很是费劲。
“父皇。”杨烨作势要扶着皇帝,“父皇行走不便,花朝节那日可如何是好……”
皇帝身形微顿,他想起前阵子在礼部刮过了一阵风。
那时候他尚在“静养”,谢绝各宫的探望,奏折也全部交给杨烨和政事堂处理。
后来花朝节将至,按照礼节来说,皇帝皇后在花朝节必须要出席。
可皇帝偏偏因养身子而谢绝了外界一切消息……
对礼部来说这可难办了,那皇帝这花朝节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就算皇帝他不去,想让太子代劳的话,也至少得下个旨意啊!
然而皇帝什么也不说,像是忘了这件事一样。
礼部尚书郭存为此简直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几根。
所幸后来杨烨主动去找郭存,对他说不如做两手准备吧。
到了前一日皇帝还没有动静的话,杨烨就以太子的身份领着官员去东丘寺祭拜。
有了杨烨兜底,郭存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没过几日,皇帝就渐渐恢复与各宫的往来。
杨烨今日才得以上门来向皇帝问安。
皇帝似笑非笑,“怎么,朕终于能下来走走了,太子不高兴?”他眼中的笑意渐渐疏离起来,“还是说太子巴不得朕一直卧病在床?”
皇帝如此直言,杨烨不由怔了会儿,他飞速的掩过脸上的惊愕,扬起嘴角笑了笑,“儿臣若真的如父皇想的这般,那儿臣在花朝节之前大约都不会踏入顺和殿一步,直接等到节前一日答案揭晓即可。父皇您说是不是?”
皇帝不以为然,他也曾是皇子过来的,杨烨的一两句软话哄骗不过他。
杨烨的心思约莫是他想的那般,若是杨烨真的代替他自己出席花朝节,那么就是在变相的宣告天下他这个皇帝……即将退位太上皇了。
而杨烨,能真正成为皇城中权力的中心。
皇帝慢吞吞的迈着步子,也没再说什么,由着杨烨扶着他走到屋檐下。
“咳咳咳……”皇帝捂着鼻子咳了几声,皱着眉望向站在梁达旁边的小满。
小满虽然是太监副总管,但是近距离接触皇帝的次数恐怕还没有梁达多。
他自始至终垂着眼,瞥见金线绣制的黑底龙纹靴一步一步的向自己靠近,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你这用的是什么香,能把陛下呛成这个样子。”
常寅好歹是太监总管,训起下级来架势颇足,与往日在皇帝身边那副恭谨谦卑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满飞速瞥了眼一旁已经将脸拉下来的杨烨,“奴才该死!”小满战战兢兢的跪在潮湿的地面上,肩膀止不住的颤抖,“回陛下,奴才身上的香只是寻常熏考衣物用的熏香,不曾想竟然冲撞了陛下……”
这时杨烨才后知后觉方才的顺和殿内根本连一个香炉也没有,甚至在常寅和在梁达的身上,杨烨也闻不到一丝香味。
常寅是太监总管,待遇自然比寻常宫人高上许多,每日用熏香来熏烤衣服是再正常不过的。
梁达呢是常寅的徒弟,平日里也沾了不少常寅的光,用用熏香也不算什么的。
杨烨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满,不由得低下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
因为他今日也用了熏香。
“住口,你一个奴才竟敢顶撞陛下。”
常寅打断了小满的话,退到皇帝身边看了皇帝一眼。
在杨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感到手中一空,皇帝的手臂已经从他掌心里离开。
“太监副总管程满,以下犯上,仗责三十后驱逐出宫。”皇帝向梁达招招手,淡淡道:“你来把他拖出去吧。”
梁达一愣,嘴巴走的比脑子快,“是,奴才遵命。”
程满霎时气血翻涌,头晕目眩,“太子殿下……”他跪爬着来到杨烨身边,扯着他的衣摆,“太子殿下救我!”
杨烨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皇帝这是在杀鸡儆猴。
杨烨心中冷冷一笑,皇帝这不过是弱者的发泄罢了。
算了,不过一个奴才而已,就让父皇闹吧。
杨烨掰开程满的手指,微笑着对梁达吩咐道:“梁公公,陛下旨意你也听到了,还不快将程满拖下去。”
梁达咽了口唾沫,他本以为程满十分得太子的心意,想不到太子也是说变就变,“是……”
程满的尖叫声越来越远,宛若云雾一般浮在空中,最终渐渐消散。
皇帝顺了顺胸膛,好像程满一走他的呼吸就更顺畅似的,他转过身来帮杨烨拂去肩上飘落的雨丝,“太子不会怪朕吧?”
杨烨抬手作了一礼,“父皇不只是父,更是君,亲自匡扶纲纪乃是理所应当。程满犯错在先,顶撞在后,被罚,不冤。”
皇帝背着手感慨万千的笑了笑,“太子能理解便好。”
他们父子二人皮笑肉不笑的又说了几句,杨烨就行告退礼离开了。
杨烨的余光在意着程满消失的方向,杖刑之下的惨叫声不时传来。
他撩起衣摆跨出门槛,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眸底波涛几经翻滚,迸发出沾满邪气的光。
眨眼间就到了花朝节。
东丘寺外,皇家的仪仗浩浩汤汤。
帝后二人与东宫太子杨烨,领着官员们一同踏上那道宛若山脉一般连绵不绝的阶梯。
今日天空不作美,绵绵细雨在半道上下了起来,微弱的雨丝随着风动落在每个人的眼睫之上。
尤其是皇帝那满头披散的白发,在乌云压顶的天穹之下愈发惹眼。
“陛下,还是让常寅给陛下打个伞吧。”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虽说她与皇帝之间早就谈不上什么夫妻感情,但她身为皇后,在外人前还是要担起规劝的责任。
“这雨虽小,但淋久了还是会着凉的,更何况陛下圣体刚刚痊愈……”
“不用。”皇帝满脸不在意,打住了常寅的动作,“皇后也是觉得朕大限将至么。”
皇后摇摇头没说话,心知皇帝重病这两年的心思更让人捉摸不透,也就没必要和他去辩驳那些无关紧要的。
皇后这时才猛的发现平日护卫于皇帝左右的荀长东……此刻居然不见了身影。
在皇帝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禁军副统领焦齐。
她还想着荀长东是不是跟在队伍末端,她佯装欣赏周边景物回头望了望,却也没见着荀长东的人影。
皇后微微蹙起眉头,荀长东是禁军统领,在皇帝身边护卫是他的职责,以往就算他缺席花朝节,也是因为忙不过来,才会让副统领顶替他的位置。
可是近日来,皇后未曾听说北衙在处理什么大事……
“皇后在看什么呢?”
皇帝的眼眸透过他额前垂下的白发,显得阴鸷无比。
皇后被他盯得浑身一凉,稳了稳心神,莞尔一笑道:“这样的日子……荀大统领却并未前来,臣妾想着,若是荀大统领身子不爽,那臣妾之后会让太医院多上点心……”
“嗯。”皇帝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荀卿是病了,回头你派个太医去看看他,他护卫朕多年,劳苦功高。”
皇后一愣,仿佛根本没预料到荀长东居然也有真的病了的时候,她很快反应过来,忙笑着应下,“是,臣妾之后会让太医亲自登门荀府,定让荀大统领恢复如初。”
皇帝被皇后的脸色逗笑,像是看透她的心思,“荀卿这个人,你别看他体格健壮,他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啊。”
帝后二人之间的谈话清清楚楚的传到杨烨耳朵里,他暗暗撇了身后的萧韫真一眼,萧韫真也向他投来若有所思的眼神。
杨烨挑了挑眉,荀长东病了?他这个禁军大统领如铁打一般的身子,居然病了?
什么时候病的?前天?昨天?
荀长东大多伴随皇帝左右,就算他要回府歇着直接与皇帝禀明即可,杨烨这个太子没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也是常事。
杨烨思索半天没什么头绪,但心中又隐隐觉得哪里奇怪,他想不出来,只好低着头默默跟着皇帝身后。
“唉……”皇帝跨过了最后一层台阶,身子往常寅的方向倒了倒。
“陛下,”常寅不动声色的仔细扶正他,小声问道:“陛下可累着了?需不需要歇一歇再进去?”
皇帝站正没多久,重心又往常寅那儿偏移,捏着常寅手腕的力道更重了些,“无碍。”
皇后察觉出了皇帝的一丝不对劲,也往皇帝身边靠近了些。
“朕没事。”皇帝的精力仿佛被长长的阶梯耗尽,声音虚弱无比,“继续往里走吧。”
皇帝走了两步,身子晃了晃。
这时就连杨烨和后边的官员也看出来皇帝的气力不足,大家不由屏着一口气,等候着天子脚步的再次挪动。
雨点在此刻越下越大,已然从荡漾在半空中的柳絮化为沉重的雨滴。
花朝节跟着天子前往东丘寺的皆是品级较高的王公大臣,他们的紫色的官袍瞬间被雨滴打湿,洇成一块又一块的深紫色。
皇帝身边的常寅和皇后身边的裴嫣赶紧撑起油伞为这两位贵人遮雨。
皇帝那颗花白的头越垂越低,在油伞举到他头顶的那刻,这个倔强的天子终于支撑不住身子的重量,合上了眼直直往斜后方倒去。
“陛下,陛下!”
皇后慌忙拉出他,可她年纪也大了,哪里拉得住皇帝,狼狈的摔在了地上。
“父皇!”
杨烨还没碰到皇帝的衣角,皇帝就被常寅和梁达托住了。
皇帝双目紧闭,气若游丝,花白的发垂到地面上。
裹挟着雨水的凉风骤然吹来,皇帝的身躯在宽大的龙袍之下显得消瘦无比。
杨烨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愣愣的往下移动视线,复杂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事情变化得太过突然,场面霎时鸦雀无声。
又过了一会儿,所有人就跟踩了油锅似的大叫起来,饶是杨烨是太子一时间也差点控制不住。
还好一路上有太医随行,不然棘手的程度就又多添几分。
蓝太医和宫太医从人群中走出,一路小跑到皇帝身边,一个在把脉,一个在翻起眼皮查看情况。
“父皇究竟情况如何了?”
杨烨语气十分焦急,可实际上就连他也分不清,自己的心里究竟是高兴多一些,还是紧张多一些。
或许,或许其中还参杂了一丝悲痛。
宫显当年向皇帝请辞之后太医院的院判位置空悬了好几年,之后被蓝太医接手。
后来晋王的死被揭开真相,皇帝让宫显留在太医院继续行医,虽不说官复原职,但至少也是太医院的重要人物之一。
宫显把了脉之后看了看蓝太医,蓝太医点点头,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陛下他……他的病情反复不断,这回来得猛烈。为保险起见,微臣认为不宜再挪动,最好是能在这儿找个禅房,让陛下先安心静养。”
杨烨心中卷起千层浪,然而他脸上的担忧之色未改,佯作伤心的点点头,“你是太医,就按你说的办。”
杨烨背着手,居高临下的望着底下已被淋湿一片的朝臣,“陛下重病,祭典先暂时搁置,稍后本宫会为各位大人安置房间,大人们也先歇息一会儿吧,这一路遭受了不少的风吹雨打,想必也累坏了。”
杨烨越说越哽咽,眼尾涌上一层薄薄的红。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皇帝怕是要不久于世了……
萧韫真与成许清并排站在最前头,她率先应答道:“一切听凭太子殿下吩咐。”
她话音刚落,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雨势迅猛,转为倾盆大雨。
皇帝已经入住了禅房,众人散去。
萧韫真独自在蜿蜒无际的长廊中缓慢前行,正面迎来刚从皇帝那处离开的杨烨。
萧韫真揖礼之后与他擦肩而过,她与他的视线在空气中再度相撞,杨烨搭上她的肩,慢慢靠近她的耳边,“萧卿,本宫以为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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