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湖边密语
几天之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李狗蛋来约杨丛义钓鱼。
杨丛义休息了几天,正嫌无聊,便欣然应邀前往大河湖畔。
无风,湖边芦苇全都像哨兵一样静静地站着,芦苇叶子已然金黄,再不见半点绿色,从眼前向远处铺开,放眼远望,不见尽头。
杨丛义跟着李狗蛋穿过茂密的芦苇丛,慢慢向湖边靠近。芦苇密实的让人呼吸困难,一头扎进去便不见天日,更别说分辨方向,若是无人带路,不管是进还是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才豁然开朗,钻出芦苇荡。
站在广阔的湖边,呼吸顿时顺畅,天高水远,心情已是一番别样的境界。
杨丛义四处张望,不见他人,便问道,“人呢?”
李狗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学了几声鸟叫。
鸟叫声过后不久,一只小船从左侧芦苇丛中钻了出来,划船人正是李狗蛋的妹妹李清莲。
小船靠近后,李狗蛋招呼让妹妹下来。
等小姑娘跳下船来,他立即上船,三两下划离岸边,回头向妹妹说道,“清莲,你们好好聊聊。”说完看了杨丛义一眼,便迅速把船向远处划去,给他们留下自由的空间。
杨丛义看了看背对着他站在湖边的小姑娘,轻声道,“过来坐吧。”说完便自己先坐下了。
小姑娘仿佛没听到一般,动也没动,只是望着湖面。
杨丛义再次说道,“过来坐啊,有事跟你说。”
小姑娘这才转过身子,慢慢走到杨丛义旁边,远远的靠后坐下。
杨丛义回头看了小姑娘一眼,见她低头坐着,双手抱膝。他向小姑娘身边移动了一下,一靠近便感觉她的呼吸顿时重了,一瞥之下,见她脸上红晕泛起,踧踖不安。
女子未出嫁之前一般很少与陌生男子见面,况且是在四下无人的地方,这么近距离与陌生男子并排而坐肯定是生平第一次,她有些紧张在所难免。
杨丛义担心如果再看她的话,小姑娘可能会血压升高,晕过去。
于是转过头来,看着湖面轻声自语,“我姓杨,叫杨丛义,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其实也不是因为找不到路,是我找不到那个时间。知道我为什么几个月前来到太湖县吗?我的家乡就在这里,我的家乡也叫太湖县,只不过是八百多年以后的太湖县,跟现在这个不一样。在那个世界,这湖叫花亭湖,湖里是不能随便打渔的,湖边也没有芦苇,但有很多喝茶吃饭消遣的地方,每到休息的时候,湖边总会有许多人,大人小孩老人男人女人全都会到湖边来玩,湖中的岛上更是人满为患,我就在湖边从小孩长成了大人。十八岁那年离开这儿去外地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回来了,直到我几个月前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全都变了,我熟悉的一切都没了。不说这么伤感的话题了,说点其他的吧。我从来没看过海,以前一直想去看海,可是没有机会,特别是上高中以后,每天天还没亮就开始读书上课,一直到半夜,比搬石头都累,连续三年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结果高考成绩不理想,没能去沿海的大学上学,只有去更内陆的地方,各种原因始终没能去看海。其实以前要想去看海,还是很容易的,坐车不用两个时辰就能到临安,坐飞机就更快了,不用一个时辰就到。以前总觉得,年轻有得是时间,有的是机会,想去随时就能去了,所以就一直没能去。现在可好,没个一年半载,别想去了再回来。以前我有很多同学和朋友,开心或者难过,都会跟他们一起度过,遇到难题不能解决的,就同心同力一起解决,有什么话也不藏着,该说就说。可这五年多来,我什么话都不敢对人说,也没人能听的懂,因为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乡,亲人朋友一个都不在这里。”说着说着他唱起歌来,“夕阳河边走,举目望苍穹,渺渺炊烟飘来的是乡愁,多少回朝夕枕幕思念着你哟,清清河水是我流淌的泪。窗外明月光,映照我脸庞,欲知故乡亲人是否安康,捧一盏乡酒陪伴着你哟,无论我身在,他乡与远方......”
可没唱几句喉咙便硬的发不出声,眼泪直在眼眶打转,他把头转向一边,再也忍不住任由眼泪放肆的流淌出来,如小河一般滚滚而下。
“杨大哥,你别哭。”小姑娘不知何时起身蹲在杨丛义身前,把手里的手绢递给他。
杨丛义楞了一下,轻轻接过手绢。一阵放肆过后,眼泪便收住了,他快速擦干眼泪,擦掉脸上的泪痕。眨巴几下眼睛,调整好呼吸和情绪后才转过头来。
小姑娘离他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他能清楚的看到他在她明亮的眼睛里的自己,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是那么难看,他都要怀疑那是不是他本人。
小姑娘没想到杨丛义会忽然把头转过来,如此近的距离,她感觉到了他呼出的热气,她吓一跳,心跳快的有一瞬间像停止了一样。看杨丛义盯着她,脸上退去不久的红晕瞬间又漫了出来,她迅速坐回原位,把头深深的埋在双腿之间,双手抱膝,躲进她自己的世界。
杨丛义见她这般模样,轻轻一笑道,“谢谢你的手绢,等我洗干净了还你。”
小姑娘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杨丛义也不强求。他看着微风拂过的芦苇,又看看她,轻声说道,“我唱支歌给你听吧。”说完唱道,“走过那条小河,你可曾听说,有一位女孩,她曾经来过。走过这片芦苇坡,你可曾听说,有一位女孩,她留下一首歌。为何片片白云,悄悄落泪,为何阵阵风儿,轻声诉说,还有一群丹顶鹤,轻轻地,轻轻地,飞过.......”
唱完后,只见小姑娘抬起头,悲伤的问道,“杨大哥,你刚才唱的歌叫什么,真好听。”
杨丛义看着她说道,“《丹顶鹤的事故》。歌里唱的女孩为了救受伤的丹顶鹤牺牲了,她牺牲那年我出生,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就很喜欢,所以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学会唱这首歌。十几年没唱过了,刚刚想起来就唱给你听。”
小姑娘轻声道,“杨大哥,你真是好人。”
杨丛义不屑地笑道,“我只是动动嘴而已,算什么好人。我之前在说什么,你懂吗?”
小姑娘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什么都不懂,没读过书,不识字,也没出过门,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杨丛义叹了一口气,心中黯然。
接着小姑娘又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我知道你来自一个跟我们这儿很像的地方,那儿什么都好,你在那儿什么都有,可是现在你迷路了,回不去,你很想他们,很难过。”
听到这话,杨丛义心一颤,这不正是他要的理解吗?小姑娘懂他的悲伤,也相信他说的话,这不就够了吗?这不他正想要的吗?
杨丛义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情绪,转过头看着小姑娘问道,“你相信我的话?”
小姑娘躲闪着他的眼神,点头道,“杨大哥,我信你,也知道你很难过。其实你不用那么难过,总会回去的。”
杨丛义淡然一笑道,“找不到路,怎么回去?”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找到路,你还会回去吗?”
杨丛义想也不想回道,“当然,那是我生长的地方。”
小姑娘听到这个回答,心里很失落,就像到手不久的东西忽然间丢失了一样。
杨丛义随后又说道,“可是这路根本就不存在,永远不可能回去了。”
一听这话,小姑娘忽然感觉丢失的东西又回来了,她看着杨丛义问道,“怎么会没路?”语气里听不到半点同情,反而有些庆幸的意味。
然而杨丛义并未意会,他只是摇摇头,望着远方,忽然问道,“你能上天吗?”
小姑娘摇头道,“我又不是小鸟,又没翅膀,怎么上天。”
杨丛义道,“我回家的路,就跟你飞上天一样难。也许有一天你能飞上天,而我却还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小姑娘低声道,“那你就别回去了。”
杨丛义道,“是啊,我也没想过要回去,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个新世界,反正也没家,就随便走走,哪一天不想走了便停下。”
小姑娘脸上又泛起红晕,问道,“你不能在这儿停下吗?”
杨丛义道,“需要考虑一下。”
小姑娘问道,“考虑什么?”
杨丛义道,“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可以吗?”
小姑娘一听这话,忽然紧张起来,低头道:“什么?”
杨丛义看着她道,“你愿意跟我成亲吗?”
小姑娘听到这话,直羞得由脸上的红晕漫到耳根,脸蛋红的要沁出血来一样,头深深的埋下,然后用几乎低的听不到的声音回道,“我听我哥的。”
杨丛义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说道,“婚姻大事,怎么能让别人给你做主。虽然你哥想让你嫁给我,但我觉得需要你自己愿意才行,要是你不愿意我就不娶。现在我要听你自己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见小姑娘没有说话,又说道,“愿意的话,你就点一下头,不愿意就摇头。”
小姑娘还是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杨丛义觉得是她脸皮太薄,便说道,“你不摇头,我就当你同意了。既然双方都愿意,这门亲事就成了,等合适的时候,我就去你家下聘礼迎娶你过门。”
小姑娘还是没有开口。未出嫁的女子怎么可以当面跟男子谈婚论嫁,这是绝对不行的,否则就有污名节,没了名节还怎么嫁出去。这个道理她娘很早之前就跟她讲过,也不止一次嘱咐过她,她自然不会犯,否则嫁不出去是小,让全家人都抬不起头,罪过就大了。
杨丛义想不到那么多,他以为是小姑娘太害羞。
一阵风吹过,杨丛义感觉到一丝寒冷,已经是冬月,也该冷了。他看了看小姑娘,见她穿的还很单薄,抱腿坐着,缩成一团。便脱下外衫给小姑娘披在身上,几乎将她整个都包起来了。
小姑娘如触电了一般,猛然抬头,把杨丛义的衣衫扯下,丢在芦苇上,惊慌的问道,“你做什么?”
杨丛义被小姑娘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天挺冷的,我怕你冻坏了。”
小姑娘见他确实没有恶意的样子,才知道是误会,连忙道歉,“杨大哥,对不起,我以为你要做坏事。”
杨丛义哭笑不得,他上前捡起地上的衣衫重新给她披上,“没事儿。”
小姑娘道,“杨大哥你真好。”
杨丛义笑道,“你马上就是我娘子了,我当然要对你好。”
小姑娘羞道,“杨大哥,你别乱说。”
杨丛义笑道,“行,不说。到这边坐,那边风大。”说着扶住她肩膀一起背靠芦苇坐下。
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清莲能清晰的感觉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虽然她知道被杨丛义抚着不对,但她却不想躲开。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让陌生男子触碰她的身体,这种感觉很奇妙,她既害怕又喜欢,心怦怦直跳,羞红双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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