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殿前激辩
刘健这一声暴呵，顿时引得殿中人纷纷侧目，十余道目光接连往刘李谢三人身上聚集。
但在看清来人乃是大明朝的三位阁老之后，原先觉着被冒犯了的众人，大多纷纷熄了心底怒火。
毕竟，这三位，他们的确是惹不起啊！
唯有几个老一辈的勋臣，诸如英国公张懋，定国公徐永宁等，仗着年高历深，还敢于直视这三位大明朝声名赫赫的内阁三佬。
甚至于，年逾花甲的英国公张懋还不阴不阳地讽刺了一句：“好大的威风！刘晦庵（号）你不愧是大明朝的首辅大臣！……不过，刘君这么咆哮君前，难道不觉太过无礼了吗？另外，你不由通报，就这么直接闯将进来，合适吗？……得亏刘晦庵你还是当世大儒，难不成这些也都是孔圣人教你的吗？”
“你！……”刘健闻言，须发怒张，不过，却说不出话来反驳，只恨恨地瞪了张懋一眼。毕竟，说实话，这次他如此莽撞地推门进来，的确是坏了礼制，破了规矩的。
再者说，“君前咆哮”，则更是一条难以辩驳的大罪。若是换一个心胸不怎么开阔的帝王，光只一条，就足够刘健吃不了兜着走！不过好在，他生对了时代，遇到一个脾气甚是温和的明君。
李东阳在刘健身后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冲动，幽幽从他背后叹了句：“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健长吁了一口气，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张懋讥讽的目光，领着李谢二人，快步直趋君前，联袂俯身拜倒，口中呼道：“老臣刘健（李东阳，谢迁）见过吾皇万岁，恭请圣安！”
弘治皇帝连忙上前，俯身相扶，嘴里说道：“圣躬安！三位先生，快些免礼平身吧！朕先前早就已经说过了，三位先生平时见朕，是不必如此多礼的。”
然而，首辅大臣刘健却依旧是俯跪在地，坚决不愿起身，反而是老脸一红，满脸羞愧地说道：“诚如英公刚才所言，老臣殿前失仪，恳请吾皇降罪！”
李东阳，谢迁二人，也一同附和，俯身拜地请罪。
弘治帝闻言，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温声言道：“唉~，先生何出此言？刘卿，朕与你君臣十余年，相交更是近二十载。你是什么脾气，朕如何能不知？卿虽说脾性稍烈，但是，朕知道，这就是刘卿忠直的体现！也唯有刘卿这种智虑忠纯之人，才会如此真性情的。
刚才英国公之言，朕也听见了。不过，朕以为，张卿的话只是玩笑而已，卿不必放在心上！……朕说的对吗？张卿。”说到一半，弘治帝转而向张懋微微一笑，不徐不疾地问道。
“陛下圣明！臣确实在与刘阁老玩笑。”不管心里如何腹诽，但是皇帝的面子不能不给，英国公张懋嗡声说道。
“喏，对吧刘卿，朕所言不虚吧。”弘治帝面带微笑，对于英国公张懋的配合，很是满意。
“陛下啊！老臣，老臣……”刘健对于弘治皇帝非但不怪他殿前失仪，反而温言安慰，自是大为感动。浑黄的老眼里，早就已经蓄满了泪水……
这一幕，完完全全地就被躲在殿内一角的徐相看在眼里。让他不禁感慨道：果然是仁者无敌啊~！弘治皇帝这一番作为，虽说放下了身段，有损皇帝的威严，但收拢人心的效果之强，果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若说之前刘健，刘首辅的忠诚度是九十的话，现在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蹭蹭”涨到一百。从此一颗红心向大明，向着老朱家了！
对于弘治皇帝，徐相这回真是打从心底里佩服。
“陛下，臣刚才在门外听闻，似是有人蛊惑吾皇，说是要重建太子幼军？”从地上起来之后，刘健似是想起了正经事，连忙接着之前的话问道。不过，在说此话之时，他的眼神却飘到了英国公张懋哪里，明显是意有所指。
弘治帝见这老头依旧还是这副倔脾气，无奈地笑了笑，回答道：“没错！刚才英国公，定国公，成国公，安远侯，武英侯，保定侯几人联名上奏恳求的。……一时之间，朕也是不知道该如何决断，所以才传旨邀三位卿家前来钟粹宫相商，顺便也来听听太子自己的想法。”说到了太子朱厚照，弘治皇帝的脸色更加柔和了，看向小太子的眼神中满是宠溺。
“原来如此，那不知英国公他们是以何理由来劝说陛下的？”刘健神情凝重地问道。
“唉~，这……还是让英公亲自来说吧。”
英国公张懋应声出列，向着弘治恭敬地回答道：“谨遵陛下旨意。”说罢，语气一变，对着刘健三人开口道：“吾等祈求陛下复建幼军，理由有三。
其一，太子殿下年已十岁（虚岁），已算初步长成，按照祖制，为行历练，领有太子亲军，仿宣庙，英庙之故事，乃是应有之理。
其二，天下承平日久，军备日渐松弛，太祖太宗两朝时的尚武之早已气星散，我皇明军力日渐衰落，这才导致近些年来，残元猖獗；鞑靼，瓦剌接连叩关！故为天下计，为再唤醒我皇明之尚武之心，重建太子幼军，正是振奋人心之举！
其三，也是为了吾等子弟计。此次都察院弹劾我家子弟醉酒闹事，吾等也是痛心疾首。先祖们栉风沐雨，跟随太祖太宗披荆斩棘，方才有了子孙们如今的富贵荣华。可如今，他们却一个个地成了不但百无一用，还经常惹事生非的纨绔子，实在是让祖先蒙羞！
因此，若是此次太子幼军得建。吾等也好遣其入营历练，为君尽忠，羽翼大明！不求其能如先祖般建功立业，但也胜得整日无所事事！若是祖宗保佑，有幸能有一两人成器，将来，吾等酒泉之下，也安心了。”
“哼！冠冕堂皇！说来说去，恐怕也就是第三条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吧！”谢迁闻言，冷冷一笑，讽刺了一句。
刘健抚掌附和道：“于乔兄说的极是！尔等无非是为了自家子弟求职来了？何必摆出这么一大堆道理？……难怪此次都察院弹劾尔等子弟的时候，你们装得那么可怜，原来是想凭此，以期于陛下这儿博取同情，以达到你们居心叵测的目的！”
“你说什么？！！”成国公朱辅闻言，眉毛一扬，怒道：“刘公，你是长辈，朱辅本不该如此与您说话，但是，我还是要问一句：难道我们为了自家子侄考虑，难道有错吗？谁还没有个望子成才的想法？刘公缘何要污蔑吾等是居心叵测？！”
“哼，军队乃国之重器，有岂容尔等私相授受？！”谢迁瞥了瞥嘴，讥讽道。
“正是因为军队乃国之重器，所以，我等才没有直接将自家的子侄，随便安插在现在的各个军卫之中。而是乞求陛下以其重组太子幼军，再遴选智勇双全之辈，日夜操练，能者上，庸者下。久之，我大明亦可多一强军，公私两不误，故此方是万全之策。”英国公张懋不甘示弱地回击道。
“哼，以权谋私，就是以权谋私！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再者重组幼军，涉及到方方面面的事情：钱粮何取？人员何选？权职何遣？
你们也是大明累世的老臣了，难道还当这组建军卫，乃是小儿辈的游戏吗？！”谢迁谢阁老言辞犀利，又马上回击了一语。
刘健也义正词严地冲着弘治帝谏道：“陛下，先贤有言，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治理天下，靠的是修仁德，明礼义。一味滥用武力，此乃桀纣所为。老臣不明，太子殿下乃半君之尊，且不说如今正是读书明理之时，哪怕就是要历练，在朝堂上辅助陛下学习处理政事即可。缘何突然又要统领幼军，整日与一群粗鄙武夫为伍？
土木堡之变，英庙之耻，还历历在目，若非陛下还想他日太子殿下再步英庙之后尘吗？陛下啊~！……大明需要的乃是一个仁孝聪颖的储君，而非是一个赳赳武夫般的太子啊！”
“这，刘先生所言，确实很有道理……”弘治帝眼神闪烁，似是有些被刘健说动了。
看到弘治帝貌似是认同了刘健所言，英国公张懋大急，赶紧上前说道：“禀陛下，老臣以为，刘大学士所言真是狗屁不通！修仁德，明礼义？此乃迂腐之言！陛下，我大明的江山，哪是请几个老儒讲两句仁义，就得来的？
这大明江山，可是太祖太宗二圣，一刀一枪的拼命得来的啊！若无刘大学士口中的赳赳武夫，指不定，咱们现在还在元寇治下，苟延残喘着呢！”
“呸，前元就是不修仁义，方才旋踵而灭的。太祖太宗也是因为勤修仁德，收揽天下之人心，这才所向无敌，开创我煌煌大明的！”
“你们满嘴酸腐之言，真是臭不可闻！”
“尔等殿前蛊惑人君，用心极其险恶！”
“无知腐儒！”
“粗鄙武夫！”
……
两方人，越吵越激烈，差一点撩起袖子，动起手来之际。坐在座上的弘治帝终于受不了这没完没了的争论了。一巴掌猛地往茶几上一拍，暴呵一声：“好了！别吵了！”
底下的大明朝最尊贵的几个文武大臣，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不妥。齐身下拜道：“臣等君前失仪，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降罪！”
弘治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诸位卿家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吵吵嚷嚷的。诸卿意见不一，好好讨论便是了，为何弄得跟生死仇敌一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臣等万死！”
“好了，你们的看法，朕也知道了，朕不想再听你们说了。”说道这里，弘治帝把头转向了太子朱厚照，柔声道：“这事关太子，朕也想听听他自己的想法。皇儿，你告诉父皇，你想要个幼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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