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铁壁合围生死情报
周日清晨。
中山北路32号别墅的地下室里,林渊把那份翻译完整的扫荡计划摊在膝盖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万兵力。
重炮两个大队。
航空兵一个联队。
三面夹击。
苏北根据地那帮人要是不提前知道这件事,开春之后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问题是怎么把情报送出去。
林渊站起身,在地下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电台不能用。梅机关的无线电侦测车已经在城东来回转悠了,再发报等于告诉日本人这栋楼底下有个电台。
秘密交通线倒是有,但南京到苏北的交通员要走十几天。等情报送到,黄花菜都凉了。
他站在地下室中央想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笑了。
谁说一定要走暗路?
他有一张汪精卫亲笔签批的特许经营文书。苏浙皖三省的物资承运权。沿途所有关卡的日伪军都得给他放行。
明路。
走最亮堂的明路,送最要命的情报。
林渊上楼。
独眼龙正蹲在厨房门口,一手端着碗稀饭,一手拿着个咸鸭蛋往嘴里送。
“老板,这饭店送来的稀饭寡淡得跟洗碗水一样,好在这鸭蛋还行。您要不要来一个?”
“不吃。”林渊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今天上午去找曾仲鸣,告诉他青恒贸易的第一批物资三天后到南京。让他帮我安排一队宪兵沿途护送,从南京到苏州,走沪宁铁路公路并行线。”
独眼龙嚼着鸭蛋,含含糊糊地问。
“真有物资?”
“没有我变一批出来。”
独眼龙已经对老板凭空变东西这件事见怪不怪了。
他吞下嘴里的蛋黄,又问了一句。
“那咱们运什么?棉纱还是粮食?”
“棉纱。三十吨。跟上次苏州那批一样的规格。”
独眼龙放下碗,擦了擦嘴。
“老板,上次那三十吨棉纱是从三井仓库里偷梁换柱弄来的。这次呢?”
林渊看着他,语气平淡。
“这次是正经货。从上海调过来,走合法渠道,报关单发票提单一应俱全。但装货的时候,有几箱会比别的箱子重一点。”
独眼龙眨了眨他那只好使的眼睛。
“重在哪儿?”
“箱子底板的夹层里。”
林渊伸出两根手指。
“两份加密胶卷。一份缝在棉纱卷芯的纸管里。一份藏在木箱底板和外壳之间的空腔里。两份内容完全相同。走不同的路线送出去,只要有一份到了苏北,就算成了。”
独眼龙的表情变得严肃。
“情报?”
“能救几万人命的情报。”
独眼龙不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这就去找曾仲鸣。”
“等一下。”
林渊叫住他。
“车队从南京出发的时候,我会跟车。”
独眼龙的嘴张开了。
“您亲自跟?这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杀鸡用牛刀吗?随便派个人押车就行了,您何必亲自跑一趟。万一路上出了岔子……”
林渊打断他。
“这份情报值多少条人命,你心里没数。我不亲自盯着,放不下心。再说了,我拿着汪精卫的亲笔文书,沿途那帮小兵小将看到大红公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谁会去为难一个替伪政府运货的大老板?”
独眼龙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那万一碰上认真的呢?日本人里头不是没有轴的。”
林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那就看我的本事了。”
三天后。周三上午。
一支由六辆军用卡车和两辆护卫吉普组成的车队,从南京下关码头出发,沿公路向东驶去。
车队前后各有一辆挂着伪政府旗帜的吉普车开道。领头的吉普车里坐着一个日军曹长,是曾仲鸣专门从宪兵队借来的人。
林渊坐在车队中间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的后排。
独眼龙开车。
车窗外是冬天的苏南平原。枯黄的稻田一望无际,偶尔有几间破败的农舍从视线里掠过。
路况不算好。
坑坑洼洼的沙土路把轿车颠得像筛糠。
独眼龙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抱怨。
“老板,下次能不能申请走铁路?这破路比我姥姥家门口那条羊肠小道还烂。”
“你姥姥家在哪儿?”
“山东沂蒙山。”
“那你姥姥家门口的路确实比这个强。至少没有日本兵设卡。”
第一个检查站在句容。
几个伪警察看了看车队的通行文书,验了一下宪兵曹长的证件,摆手放行。
第二个检查站在丹阳。
同样顺利。
连箱子都没打开看。
林渊在后排闭着眼养神。
情绪雷达一直保持在低功率待机状态。沿途关卡守军的情绪波动全部在正常范围内。无聊,疲倦,偶尔有一点紧张。
标准的基层看守心理。
第三个检查站在镇江。
车队减速的时候,林渊睁开了眼。
他看到路边的检查站和前两个不一样。
岗亭旁边多停了一辆绿色的军用轿车。车门上印着三道红杠——那是日军情报机关的标志。
独眼龙也看到了。
“老板,那车不对劲。”
“我看到了。”
林渊的情绪雷达功率瞬间拉满。
岗亭里站着三个普通的伪警察,情绪正常。
但岗亭后面那辆军用轿车旁边,靠着一个穿日军军装的人。
这个人身上的颜色跟普通士兵完全不同。
浅红色的底色上,交织着一层锐利的橙色。
那是训练有素的职业警觉。带着一点攻击性的好奇心。
情报军官。
随机巡查的那种。
车队停下来。
领头吉普车里的宪兵曹长跳下车,走到岗亭前出示文件。
那个情报军官从轿车旁走过来,接过文件翻了翻。
然后他绕过宪兵曹长,径直走向了车队中间的卡车。
林渊在福特车里看着他的背影。
情绪雷达上,这个人的橙色光芒正在加强。
他在第三辆卡车前停下来。
林渊的心跳没有加快。
但他的右手已经在膝盖上摊开了。
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随时准备启动空间置换。
卡车蒙着军绿色的帆布。情报军官拍了拍车厢的铁皮板。
“开开。”他用生硬的中文说。
押车的伪军士兵手忙脚乱地解开帆布绳扣。
帆布掀开。里面是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棉纱箱。
情报军官踩着车厢底板跳上去,蹲下来,拍了拍最外面那排箱子的侧面。
他的目光在箱子之间扫了一圈。
手指敲了敲一个木箱的面板。
然后指着靠里面的一个箱子。
“那个,搬出来。”
伪军士兵把那个箱子拖到车厢尾部。
情报军官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箱盖。
林渊在轿车里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个箱子不是藏情报的箱子。
藏了胶卷的箱子在第五辆卡车上。编号是C-17和C-23。
但这个情报军官显然还没有检查完的意思。
他让士兵拆开了箱盖。
白花花的棉纱。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又拽出几捆来看了看。
没有异常。
情报军官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棉絮。
然后他跳下第三辆卡车,走向了第四辆。
第五辆。
林渊的手指收拢了一寸。
情报军官站在第五辆卡车前,拍了拍铁皮。
“这个也开。”
帆布掀开。
他跳上车厢,目光巡视了一圈。
手指点向了中间一排的某个箱子。
C-23。
就是那个箱子。
底板夹层里藏着第二份加密胶卷。
林渊闭上眼。
意念启动。
空间置换的锁定范围在脑海中精准展开。
他只需要零点五秒。
在情报军官打开箱盖之前,把C-23里的特制底板和第六辆卡车上某个普通箱子的底板进行对调。
夹层里的胶卷会跟着底板一起转移到第六辆卡车上一个完全普通的箱子里。
而C-23,将变成一个里里外外都找不出任何问题的标准棉纱箱。
“搬出来。”
情报军官指着C-23。
士兵弯腰去拖。
就在箱子被拽动的那一瞬间。
林渊的意念落定。
无声无息。
C-23底板内的胶卷,已经去了第六辆卡车上编号为D-09的箱子里头。
完成。
林渊睁开眼。
独眼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渊微微摇头。
没事了。
第五辆卡车上,情报军官拆开了C-23的箱盖。
棉纱。
他翻了翻。
又按了按底板。
平整。扎实。没有空腔。
情报军官的眉头松开了。
他跳下卡车,走回岗亭,把文件还给了宪兵曹长。
挥手放行。
车队重新启动。
独眼龙缓缓踩下油门,轿车跟着卡车队伍向前驶去。
等检查站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独眼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妈的,刚才吓死我了。我都做好跳车的准备了。”
林渊在后排翻开一份报纸,语气跟聊天气差不多。
“跳什么车。一切尽在掌握。”
“您说得轻松。那鬼子要是再往下翻两层呢?”
“他翻不到了。东西已经不在那个箱子里了。”
独眼龙的脑子转了两圈。
“您又变了?”
“嗯。”
“就刚才?在车里?”
“你觉得我还需要下车变吗?”
独眼龙使劲摇了摇头。
他对老板这种隔空挪物的本事已经从震惊变成了习惯,从习惯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隐隐的恐惧。
但恐惧的不是老板本身。
恐惧的是万一哪天老板不在了,自己上哪找这么一个能凭空变东西的主子。
车队在傍晚抵达苏州。
卡车在苏州中转仓库卸货。
林渊亲自监督,确认两份加密胶卷已经分别交到了两个不同的交通员手里。
一份走水路,经太湖到溧阳,再北上。
一份走陆路,经常州到盐城,翻过封锁线。
两条线。两个人。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只要有一个活着到了苏北,情报就算送到了。
林渊站在苏州仓库的门口,看着两个交通员分别消失在暮色里。
冬天的天黑得早。
街上的行人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独眼龙在旁边搓着手。
“老板,接下来呢?”
“回南京。”
“今晚走?”
“今晚走。明天上午梁士铎约了我看一处新的仓储用地。大买卖人不能放日本人的鸽子。”
“您这演戏演得也太逼真了。白天陪汉奸看地皮,晚上送救命情报。换个人早精神分裂了。”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你当不了特工,只能给我开车。”
独眼龙被噎了一下,委屈地坐进了驾驶座。
四十八小时后。
延安窑洞里的电讯室收到了来自苏北的加急转发电报。
译电员把密文翻译成明文后,双手发抖地把电报送进了首长的办公室。
半小时后。
一封回电通过苏北的秘密电台中转,发往南京。
林渊在中山北路32号的地下室里收到了这封电报。
只有八个字。
孤城之功,彪炳千秋。
林渊看着这八个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把电文烧掉,走上楼梯。
推开地下室的暗门,走进厨房。
独眼龙正蹲在灶台前煮面条。
“老板,饿了吧?我给您下了一碗阳春面。”
“行。多放点葱花。”
林渊在餐桌前坐下。
他端起面碗,低头吃了一大口。
面条的味道一般。
但今天吃着格外踏实。
吃到一半的时候,独眼龙从厨房探出头来。
“老板,回电说什么了?”
“说我了不起。”
“那不是废话嘛。谁不知道您了不起。”
林渊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
他把碗放在桌上,起身走向二楼的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
他的笑容消失了。
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没有署名的白色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他走过去,拿起来。
里面只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鸡鸣寺后山的那片松林。
而松林中间那棵他曾经潜伏过的大松树上,清晰地挂着一个人影的侧面轮廓。
那个人影是他。
林渊拿着照片站了很久。
屋子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
两条德国黑背正趴在花园的草地上打盹。
院墙外面看不到任何异常。
独眼龙在楼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洗碗。
一切如常。
但有人进过这间书房。
在他不在的时候。
把这个信封放在了他的桌上。
然后离开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有惊动两条训练有素的军犬。
没有惊动楼下的独眼龙。
林渊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空白。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的表面。
中指在右下角停住了。
有压痕。
极浅的,用钝器在纸面上刻出来的凹陷。
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林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铅笔。
他用铅笔侧面轻轻涂抹了照片背面的右下角。
灰色的铅粉填满了凹槽。
一行小字显现出来。
欲知棋手全貌,老地方,子时。
“老地方”三个字让林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三个字的用法太熟了。
不是客套。不是暗号。
是真正认识他的人,才会用的称呼方式。
他把照片和信封一起收入系统空间。
然后走下楼。
独眼龙正拿着一条抹布擦桌子。
“独眼。”
“在。”
“今天下午有人进过我的书房吗?”
独眼龙一愣。
“没有啊。我一直在楼下待着,前门后门都没人来过。曾仲鸣上午派人送了一份行程表,我在门口接的,没让人进来。”
“院子里呢?有没有什么异常?”
独眼龙回忆了一下。
“没有。那两条狗一整天都没叫过。”
林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走回书房,关上门,坐在桌前。
谁?
南京城里,除了保定系的“白菊”,还有谁知道他在鸡鸣寺后山出现过?
他在脑子里快速梳理。
梁士铎不可能。如果梁士铎发现了他,第一时间会通知特高课来抓人,而不是送一张照片过来玩捉迷藏。
南田雅子已经回了东京。她留下的暗桩即便发现了什么,也会直接上报梅机关,不会用这种方式。
汪精卫和曾仲鸣更不可能。这帮人只关心他口袋里的钱,对间谍行动没有任何兴趣。
那就只剩两个可能。
第一种:军统体系内部的人。
戴笠在南京不可能只布了“白菊”一颗棋子。忠义救国军的潜伏人员在南京活动多年,总有人可能在无意中观察到了鸡鸣寺附近的异常。
第二种:某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势力。
林渊更倾向于第一种。
因为那行字里的“老地方”暗示对方和他之间存在某种旧日的联系。
但“老地方”具体指哪里?
鸡鸣寺后山?
不。如果对方指的是鸡鸣寺后山,直接说“原处”或者“故地”就行了。
“老地方”这个说法更私人。
更像是两个老相识之间才会用的默契。
林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挂钟走过了六圈。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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