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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狗的大哥(27)


清波机关幼儿园小班的教室里,阳光从朝南的三扇大窗户里泼进来,被窗台上那排绿豆苗的绿叶筛出细碎的光斑,洒在浅黄色的木地板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金粉。

教室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四排小桌椅,桌面是淡绿色的,桌腿是铁管的,每张桌子前面都坐着一个或安静或扭动的小小人儿。

墙上贴着拼音字母表和小朋友们的蜡笔画,画的都是太阳、花朵、房子和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

其中有一幅画画了一个比房子还大的红色圆形物体,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太羊”。

教室后面的角落里放着一架脚踏风琴,琴盖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角绣着“清波幼”三个字。

吳邪站在讲台旁边,背脊挺得笔直,两只小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月白色衬衣的下摆整整齐齐地塞在背带裤里面。

他的小皮鞋并拢在一起,鞋尖朝前,站姿标准得像是在升旗仪式上,但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怯场的痕迹。

一双黑亮的眼睛正不慌不忙地扫过底下二十几张陌生的小脸,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扫完一遍之后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像是在心里已经给每一位潜在的小弟都打了分。

带班的陈老师站在他旁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各系了一根淡蓝色的头绳,蹲下身来和吴邪平视,声音又软又甜,带着幼儿园老师特有的那种能把所有音节都念成棉花糖的语调。

“小朋友,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好不好?你叫什么名字呀?”

吳邪转过头看了陈老师一眼,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面向全班小朋友,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咬字清晰利落,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完全没有一般五岁孩子第一次站在全班面前说话时的那种含混和磕巴,反而带着一种在这个年纪极其罕见的沉稳自信。

“大家好,我叫吳邪。”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底下的小朋友们留出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然后他补充了一句。

“宝贝的吳,宝贝的邪,因为家里人都叫我宝贝。”

这句话他说得特别认真,像是在宣布一个官方认证的荣誉称号,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点点小得意,“所以大家可以叫我——宝贝大哥。”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最先反应过来,她从吳邪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盯着他看。

她在吳邪说完“宝贝大哥”这四个字之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没能忍住的、从喉咙深处直接蹦出来的“嗷”。

这个“嗷”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下去了,紧接着整个教室的女老师全部沦陷。

陈老师捂着胸口往后仰了一下,蹲在她旁边的另一位年轻实习老师更是一脸慈爱。

陈老师在心里疯狂地尖叫了好几声,但职业素养让她勉强维持住了面部表情的端庄,只是眼眶里亮晶晶的。

底下的小孩子们没有老师们那么复杂的心理活动,但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标准。

这个新来的朋友,衣服好看,鞋子亮亮的,走起路来会哒哒响,脸白白的,笑起来好看,牙齿又白又整齐,而且他说他是宝贝。

小朋友们的逻辑很简单:一个人长得好看、穿得好看、笑起来好看、还自称宝贝,那他就应该是宝贝。

至于“大哥”是什么意思,他们其实不太懂,但听语气应该是个好东西,那就先叫了再说。

头一节课还没结束,吳邪就已经成功地打入了小朋友群体。

他并不是用气势压人,而是用了一种更高级、更精准的社交策略。

他在自由活动时间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用小手帕包着的大白兔奶糖,一颗一颗地分给围过来的小朋友们,分的时候不偏不倚,每个人都是一颗,不分男女,不分高矮,公平公正。

分到糖的小朋友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那一瞬间,他们看向吳邪的眼神就自动升级成了——这个大哥我们认了”。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宝贝大哥”。

旁边几个小孩立刻跟着喊,此起彼伏的“宝贝大哥”在小班教室里回荡开来,把正在擦黑板的陈老师逗得肩膀直抖。

吳邪把最后一张糖纸叠得方方正正塞回裤兜里,环视了一圈正在吃糖的小朋友们,听着耳边那一片含糖量极高的“宝贝大哥”呼唤声,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矜持。

但眼底那点得意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今天的表现打了个满分,觉得大爷爷说得没错。

和大家好好玩果然是对的,大家都很喜欢他,又是受欢迎的一天。

园内的最后一节课是手工课。

陈老师搬出了一大筐彩色蜡光纸,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橙的紫的,每张纸都裁成了正方形,在筐子里堆得满满的,像装了一筐被压扁了的彩虹。

她站在讲台上举着一张粉红色的正方形纸,慢悠悠地示范着怎么叠小猫,先对折,再翻过来,把两个角往中间折,翻个面画上眼睛和胡子。

然后又示范了怎么叠小狗,叠法和小猫差不多,区别是耳朵要折得更圆一些,嘴巴要画得更宽一些。

吳邪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堆五颜六色的蜡光纸。

他先挑了一张淡黄色的纸叠了一只小猫,叠得又快又好,折痕笔直,猫耳朵对称,用黑色蜡笔画的眼睛刚好在脸的中间,不像旁边那个胖男孩画的眼睛一只在额头上、一只在下巴上。

但他对这只小猫并没有特别满意。

他把叠好的小猫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差了点什么。

猫很好,但没有狗好,因为狗是世界上最好的动物。

大爷爷说爷爷年轻的时候跟狗特别亲,家里现在还养着好几只狗,后院专门有一座狗山,上面有很多很多项目。

大爷爷还说爷爷不会取名,喜欢把每只狗的名字都起成“毛”,白读了那么多书。

于是他重新挑了一张蓝色的蜡光纸。

蓝色是他今天精心挑选的代表色,月白衬衣接近蓝,青玉扣子的滚边是蓝的,所以他今天叠的小狗也应该是蓝的。

他按照陈老师教的步骤折好了一只胖乎乎的小狗,耳朵折得圆圆的,尾巴翘得高高的,用蜡笔画了眼睛和嘴巴,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歪着头左看右看,觉得少了点什么。

蓝色的小狗很好看,但它没有毛。

他回忆着狗山上那几只毛茸茸的狗,它们的毛在太阳底下会发光,摸起来软软的暖暖的,这只纸做的小狗摸起来光溜溜的,不像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纸壳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就是。)

吳邪抬头看了看窗外。

操场上有一片草坪,草是春天新种的,绿油油的,在午后阳光下发着油润的光泽,被风吹过的时候会掀起一层细密的绿浪。

他看了看那片草坪,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光溜溜的蓝色纸狗,一个灵感在他五岁的小脑袋里啪地炸开了——草可以当毛呀!

他悄悄地从座位上滑下来,趁陈老师正在指导其他小孩的工夫,猫着腰溜出了教室后门,沿着走廊跑到操场上,蹲在草坪边缘,伸出两只小手,揪住一把草叶猛地一拽,拽下来一小撮带着泥土清香的新鲜草屑,攥在手心里跑回教室。

他坐回自己的小桌子前,把草屑放在桌面上摊开,然后拿起胶水棒,陈老师说过胶水是用来粘纸的,但没说不能粘草,所以应该可以。

他把胶水均匀地涂在蓝色纸狗的背上,然后抓起草屑,一把一把地往胶水上按,按完还拿小手掌用力压了压,确保每一根草都粘牢了。

草屑粘得歪歪扭扭的,有的草叶横着粘,有的草叶竖着粘,还有几根粘在了狗尾巴上,把本来翘得挺好看的尾巴压得垂了下来。

但吳邪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觉得这只蓝色小狗现在看起来非常威风。

它长了一身绿色的毛,摸起来虽然还是纸的手感,还有点胶黏,但至少看着毛茸茸的了,而毛茸茸是狗最重要的一项品质。

在这个过程中胶水糊了他一手。他在粘草的时候用手掌按过,五个手指头全粘上了胶水,胶水干了之后在手指间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他把手指张开再合拢,

感觉指缝里有一层东西在拉扯,像是手指被透明的蜘蛛网捆住了。

他又搓了搓手指,干掉的胶水被他搓成了一条条白色的小卷卷掉在桌面上,但他觉得这样还不够干净,于是又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背带裤的膝盖位置立刻留下了几道亮晶晶的胶水印,他自己低头看了看,觉得问题不大,反正大爷爷不在,等放学回家之前应该能干。

陈老师正在巡视各桌的进度,走到吳邪这一桌的时候,她先看到了一只蓝色纸狗,身上沾满了长短不一歪歪扭扭的绿色草屑,像一只刚刚在草地里打完滚还没来得及抖毛的小狗。

她正要夸这个创意很有想象力,目光下移,看到了吳邪那双举在半空中、十指张开、掌心糊满了胶水干痕和几根草屑的小手,在阳光下反着光,像戴了一双透明的镂空手套。

陈老师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抱起吳邪就往洗手池冲,冲的过程中还在念叨“这个胶水是工业胶水不能弄手上”。

其实那个胶水是儿童手工专用胶,无毒无害可水洗,但她在那一瞬间母性本能被彻底激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把这双白嫩嫩的小手从胶水里抢救出来。

吳邪被她抱在怀里,也不挣扎,也不害怕,反而很配合地把两只手伸在前面以免胶水蹭到陈老师的白衬衫上。

这是大爷爷教的,手上脏了不要碰别人衣服,要主动把手伸出去让别人看到你正在保持距离。

陈老师把他抱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把他的小手按在水流下面,一边冲洗一边拿小毛巾搓,搓了大半块肥皂,把每个指缝都反复冲了好几遍,冲完之后还举着他的两只手对着光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根手指都恢复了原来的白嫩颜色才关上水龙头,

陈老师蹲下来看着吳邪的眼睛:“以后不可以把胶水弄手上知道吗?”,语气严厉但眼眶还红着。

吳邪乖乖地点了点头,把手翻过来给她看手背,又翻回去给她看手心,眨巴着眼睛:“老师你看,干净了,比刚才还干净。”

陈老师被他这一句话彻底击溃,把他抱起来往教室里走,路上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完才想起来自己还在上班时间,赶紧把他放下来整了整他的衣领,努力板起脸。

“回座位吧”。

等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那只蓝色纸狗已经干透了。

胶水干得很彻底,草屑牢牢地粘在纸面上,虽然有几根在刚才洗手的混乱中被蹭掉了一半,但整体造型依然坚挺。

远远看去像一只刚从草堆里探出头的小蓝狗,歪着脑袋翘着只剩半截草的尾巴,丑得理直气壮又可爱得浑然天成。

吳邪把它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宣布:“你就叫小蓝,今天带你回家见爷爷。”

下午放学的时候,陈老师带着小班的小朋友们排成两列在幼儿园门口等家长来接。

吳邪背着他的漂亮小书包站在队伍最前面,左手拿着小蓝,右手朝每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小朋友挥手说再见。

每一个小朋友都会回他一句:“宝贝大哥再见!”

或者:“宝贝大哥明天见。”

他一一应下,点头的幅度恰到好处——不太大,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太轻,不让人觉得他在敷衍。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着每一个跟他道别的小朋友的名字,虽然大部分名字他还没完全记住,但他觉得这是大哥的分内之事,记小弟的名字是很重要的。

这小样陈老师看在眼里,偷摸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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