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的大哥(28)
隔着幼儿园的铁栅栏,他已经看到了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
车门推开,走下来的是吳二白。
吳二白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一只手扶着打开的车门,另一只手微微抬了一下,朝铁栅栏里面的吳邪挥了挥手。
吳邪一看到那个反光的眼镜片,立刻雀跃起来,“二叔”两个字还没喊出口,整个人已经从队伍里弹了出去。
他背着小书包,手里攥着那只草屑小蓝狗飞快地跑过幼儿园门口的水泥地,皮鞋底啪嗒啪嗒地敲出了一连串欢快的节奏。
“二叔!”他跑到吳二白面前,仰起脸来,小胸脯还因为刚才的冲刺微微起伏着,脸蛋被傍晚的夕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他举起手里那只蓝色纸狗在吴二白面前晃了晃,“你看!小邪今天做的小狗!它叫小蓝!”
吳二白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在自己臂弯里坐稳了,仔仔细细地端详了那只蓝色纸狗好几秒。
纸折的小狗身上粘满了长短不一的草屑,草屑已经干透了,有几根粘得歪歪扭扭的,狗尾巴上那撮草尤其茂盛,几乎把尾巴尖染成了绿色。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个创意很有想法,草屑当狗毛,你解决了纸狗最大的先天缺陷——触感问题。很不错。”
吳邪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很不错”三个字他听懂了,嘿嘿地笑了两声,搂住吳二白的脖子,把手里的蓝色纸狗小心翼翼地放在二叔肩膀上,让小狗也坐车回家。
上了车之后,吳邪被放进后座的定制安全座椅里,自己扣好安全带,然后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吳二白坐在旁边,靠在椅背上当了一路的最忠实听众,只在适当的时候点头或者说一句然后呢。
“二叔你知道吗我们班有个胖胖的男生把猫眼睛画到额头上去了,陈老师帮他重新画了一遍然后他就哭了,我说你不要哭,猫眼睛在哪里都可以看见老鼠的,然后他就不哭了。”
“还有我分奶糖的时候大家都想要两颗,我说不行每个人一颗才是公平的,大爷爷说过做事要公平。”
“二叔你上幼儿园的时候有奶糖吗?陈老师说今天下午的点心是绿豆糕,但是我不喜欢吃绿豆糕,因为爷爷每次泡茶都把绿豆糕泡在茶水里烂烂的我看着好难受——”
吳二白好不容易插进一个缝:“二叔没上过幼儿园,上过私塾,私塾没有糖。”
吳邪“啊”了一声,用一种充满同情的目光看了看二叔,然后伸手拍了拍二叔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
“二叔你好可怜,明天小邪送一颗给你。”
吳二白低头看了看被那只小手掌拍过的手背,微微笑了笑,抓住他的小手包裹在手心里。
回到家之后,吳邪从车上跳下来,第一时间跑进了正厅,看到吳老狗正坐在太师椅上打盹。
吳邪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踮起脚把小蓝放在爷爷的膝盖上,然后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爷爷——小邪放学回来了!”
吳老狗一个激灵醒过来,吳邪立马拿起搁在吳老狗膝盖上的小蓝,郑重地放在他手心里。
“爷爷,这是小邪今天做的小狗,它叫小蓝。它是蓝色的,因为小邪今天穿的是蓝色的月白色,所以小狗也要是蓝色的。”
“它身上有草,是小邪去操场上薅的草粘上去当毛毛的,因为真正的狗都有毛,没有毛的狗不是好狗。”
“小邪把它送给你。”
吳老狗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歪歪扭扭、身上沾满草屑的蓝色纸狗,沉默了好一会儿。
几秒的工夫,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虽然不好看,但吳邪的心意他感受到了。
他伸手把吳邪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孩子肩膀上,声音有点闷闷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谢谢小邪,这是爷爷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吃过晚饭吳玄辰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会议室里那种略显沉闷的空气,皮鞋面上沾了傍晚的薄灰。
管家接过他的公文包,他刚走进正厅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茶,一个蓝色的小身影就从暖阁方向飞奔过来,手里攥着一只被放在显眼位置一路举过来的蓝色纸狗。
“大爷爷大爷爷大爷爷——你看小邪今天做的小狗!它叫小蓝!身上有草!草是小邪自己薅的!胶水是小邪自己涂的!”
“陈老师说小邪的手工创意很有想象力虽然胶水糊了一手然后她帮小邪洗掉了,还有小邪今天分奶糖给大家了每人一个,没有多分也没有少分大爷爷说过的要公平,还有小邪当宝贝大哥了!”
吳邪一口气把今天所有的重要事件全部汇报完毕,说完之后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手里的小蓝在他激动的讲述过程中又掉了一根草屑。
吳玄辰伸手一捞把吳邪抱了起来,坐在太师椅上让小家伙坐在自己膝盖上,从头到尾听完了吳邪关于幼儿园第一天的全部汇报。
从他自我介绍时说:“宝贝的吳,宝贝的邪”开始。
吳玄辰十分配合:“开学第一天就当大哥了——干得不错。明天继续努力,把大哥当好。”
吳邪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大爷爷膝盖上滑下来,跑到书房电话机前,踩着他的三层红酸枝小台阶,开始打今天最重要的一轮电话。
他先拨通了内蒙的号码,响了好长时间才有人接。
吳一穷刚从野外回来,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地质锤被搁在帐篷角落的铁皮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关曦月抢过听筒贴在耳朵上。
吳邪把今天的全部经历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自我介绍讲到分奶糖讲到蓝色纸狗讲到当上了宝贝大哥,讲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妈妈,小邪今天把胶水糊了一手,陈老师帮小邪洗了,小邪没有哭。”
关曦月在听筒那边又心疼又想笑,声音温柔得像戈壁滩上傍晚吹过帐篷的暖风。
“我们小邪真勇敢,宝贝大哥当然不会因为胶水就哭的对吧。”
吳邪在电话这头把胸膛挺得老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对”。
然后他拨通了西北军区的号码。
电话转了几道才接到连部值班室,吳三省接电话的时候还穿着作训服,作训服上蹭了一片不知道是泥还是油污的深色印记。
他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三叔”就立刻“哎——”了一声,把旁边的通讯员吓了一跳。
吳邪把今天的故事又讲了一遍,在讲到三叔是连长所以小邪在幼儿园也要当大哥的时候。
吳三省发出了洪亮的笑声:“我大侄子出息了!当大哥要罩着小弟,受了欺负来找三叔,三叔给你撑腰!”
吳邪严肃地纠正他:“幼儿园没有欺负,大家都是好朋友,但如果有人欺负小邪,小邪就提三叔名字。”
“提,使劲提,你三叔的名字在杭州说不定也有点用,没有用的话我让你大伯去说。”
打完电话之后,吳邪从小台阶上走下来,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是他今天打的第三通完整汇报电话。
内蒙一通,西北一通,加上回家之后给爷爷和大爷爷的面对面汇报,以及车里给二叔的那场预演,等于同一个故事他今天已经讲了四遍。
每一遍都带着同样饱满的热情和同样丰富的细节,没有省略任何一个他觉得重要的环节。
他走到太师椅旁边,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摆了摆小手。
“大爷爷呀,”他皱着两条小眉毛,“做大哥——真累啊。”
吳玄辰笑意吟吟地看着他,眉间的清冷像被暖风吹化的薄冰一样无声地散开。
他伸手把面前这个做了一天大哥累得直叹气的小人儿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顶上,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辛苦了,宝贝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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