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有时候,杀人也是一种修行
秋日的凉意像一层薄薄的水银,从空中缓缓压下来,把小镇的屋檐和街角的青苔都浸得泛着冷光。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却迟迟没有落雨,空气里有一股干枯草木的气息。
无心握着铁禅杖,沿着小镇的主街走着。
阮秀跟在他身侧,脚步比以前更稳了,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落得实,却不重。
镇上很安静。
不是那种入秋后常见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
店铺门板大多紧闭着,有几扇没关严的,露出一条窄缝,里面透出一只眼睛,在他们经过时迅速缩了回去。
阮秀放慢脚步:“师父,这镇子不对。”
“哪里不对?”
“太静了。像是所有人都躲起来了。”
无心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前面有声音。”
他们走过两条巷子,拐过一个弯,街面忽然开阔起来,像是水流出了狭窄的河道,忽然铺展成一片宽大的水面。
镇中心的空地上,围着一群人。
不是镇民,是一伙骑马的强盗。
粗布短打的衣裳被风沙磨得发硬,马背上横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剑、枪、斧,有的还挂着半干的血迹。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提着一柄重刀,刀刃上缺口不少,像是砍过很多东西留下的。
空地中央跪着几个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角有血,衣襟被扯破,像是刚被拖拽过。
其中有一个老人,白发凌乱,跪在地上时腰杆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没有完全伏下去,像是不想让自己跪得太彻底。
强盗首领勒住马,低头看着那个老人,伸手拍了拍马鞍:“老东西,再说一遍,钱藏在哪里?”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像是没有听见。
“聋了?”
强盗首领下马,走到老人面前,抬脚踢在他肩上。
老人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只是肩膀往下沉了几分。
阮秀站在巷口,看到这一幕时,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上前,先转头看了无心一眼。
无心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空地中央那个老人身上:“你想过去?”
“想。”
“那就过去。”
阮秀迈步走进了空地。
马蹄声先发现了她。
一匹黑马不安地踏了几步,带得马背上的强盗也转过头来。
强盗首领循着动静看去,看到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正朝这边走来,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进自家的院子。
“哪里来的丫头?”
强盗首领眯起眼睛,重刀往肩上一搁,“没看到这儿正忙着?滚远点。”
阮秀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我是来帮忙的。”
强盗首领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很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帮忙?帮谁?”
“帮他们。”
她指了指地上跪着的那几个镇民。
强盗首领的笑容收了几分,像打量一件新奇货物一样上上下下地看了她好几眼:“你一个女人,能帮什么?”
阮秀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强盗首领,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棵长在路边、需要被移走的树。
强盗首领脸上的横肉动了动,像是一块被风掀了一角的旧布。
他看了阮秀两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扫了一眼,像在估量一件货的成色,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长得不错。带回去,让兄弟们也乐呵乐呵。”
几个强盗跟着笑了起来。
有一个人已经翻身下马,朝阮秀走来,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
那个人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无心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静归。”
阮秀微微侧过头,看向无心。
无心握着那根铁禅杖,站在巷口的阴影边缘,目光落在那几个强盗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结束的事情:“有时候,杀人也是一种修行。”
阮秀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被重新摆放了位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沾着泥土,此刻干干净净的,指尖微微发凉,像是正在感受某种从未被允许触碰的重量:“师父,弟子明白了。”
那个伸手抓阮秀的强盗听到无心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回头看向巷口的僧人,又看了看阮秀,目光从她身上移回无心身上,像是没看懂这两个人的关系:“你一个和尚,教徒弟杀人?”
“贫僧没有教她杀人。贫僧只是告诉她,杀人有时候也是一种修行。至于她要不要用,是她的事。”
强盗首领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铁塔般的身躯微微前倾,像是要将身形化作阴影压过来:“和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施主今天走不出这个镇子了。”
强盗首领没有听出这句话的分量,只是咧嘴狞笑,抬手指向阮秀:“老子倒要看看,一个女人能有多大本事!”
他的话音未落,阮秀动了。
她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了一瞬,像是被风吹散的一缕烟,下一个呼吸,她已经站在了那个还在大笑的强盗首领面前。
她抬起了手,手指白皙干净,纤尘不染,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拍在他的胸口。
很轻,轻到那个强盗首领脸上的狞笑甚至来不及僵住,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一阵风吹乱了呼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向阮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在慢动作中缓缓倾倒。
他撞在身后的马腿上,马匹惊得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后奔逃而去,而他整个人已经软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周围的强盗愣住了。
他们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看到阮秀已经站在空地中央,那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刚才只是做了一件极小的事。
她没有看那些强盗,而是转头看向无心:“师父,弟子知道了。”
无心站在巷口的阴影边缘,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知道什么了?”
“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停手。刚才那一掌,弟子没有用杀心,只是让他安静下来。他还能醒过来,只是醒过来之后,会想起今天这个教训。他以后害人之前,会先想一想今天是怎么倒下的。”
阮秀俏脸认真无比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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