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斩草要除根
阮秀站在空地中央，手还垂在身侧。
地上那个强盗首领已经不动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确实只是昏了过去。
周围的强盗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刀柄，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无心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铁禅杖的杖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从容得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
他走到阮秀身边，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昏厥的强盗首领：“他醒过来之后，会去找更多的人。他今天在这里丢了脸，明天会去另一个镇子找回脸。他会把今天受的这份屈辱，加倍地还给那些比他更弱的人。”
阮秀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弟子可以让他醒不过来。”
“那你就让他醒不过来。”
阮秀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拍出去的时候很轻，轻到她自己都觉得那只是一次触碰。
可现在她看着那双手，却觉得它们好像变重了一些：“师父，弟子方才出手的时候，是在想怎么能让他不再害人。弟子以为让他记住教训就够了。可弟子方才想了一下，他记住的教训，可能不是‘不该害人’，而是‘下次该挑更弱的人下手’。”
“你觉得，他下次会怎么做？”
“他会避开弟子这样的人，去挑那些打不过他的人。”
“所以？”
“所以弟子的教训，没有用。”
阮秀说完这句话，像是把什么东西在心里翻了个面。
她走到那个强盗首领面前，蹲下身，又看了看他那双合拢的眼皮，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起手，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叶，在他眉心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强盗首领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下，像是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阮秀的目光从脚下那具身体上移开，缓缓抬起，落在其余几个强盗身上。
她看到那些人的脸，先前那种嬉笑和轻佻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僵硬。
有人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刀鞘与腰带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有人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靴跟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极轻的响。
阮秀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停过，像是在记住他们的脸，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不算冷，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你们，有没有杀过人？”
没有人回答。
她看到了那些面孔上闪过的细微变化，有人瞳孔收缩了一瞬，有人眼神飘忽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像是握着一件能让自己安心一点的东西。
“杀过的，站到左边。没杀过的，站到右边。”
那几个强盗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他们的目光在彼此之间快速交错，像是在商量对策，又像是在寻找第一个迈步的人，却没有一个敢先动。
远处，一个年轻强盗忽然扔下手中的刀，踉跄着跪了下去：“我没杀过人！我只是跟着跑，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阮秀看着他，看了片刻：“你往后靠，不要挡路。”
年轻强盗连滚带爬地退到了旁边的墙根下，缩成一团。
剩下的几个强盗中，有人犹豫了一下，也放下了兵器，慢慢地退到墙根。
最后空地上只剩下三个人还站着，握着刀，脸色铁青，目光死死地盯着阮秀，像三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阮秀看着他们：“你们不站到右边，是因为你们杀过人？”
其中一人咬着牙：“老子杀过。不光杀过，还杀了不少。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拉你垫背！”
他提刀朝阮秀冲来。
另外两人随即也动了，一人从左侧包抄，一人从右侧挥刀，三柄刀同时朝阮秀斩落，带着风声。
阮秀没有闪避。
她的身形在原地微微一转，像是被风带动的树枝。
她先抬手，指尖在左侧那人的手腕上轻轻一触，像拂去一粒灰尘。
那人手中的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插在远处的泥地里。
她的手掌顺势拍出，落在那人胸口，极轻，无声。
那人身体猛地一颤，脚步骤停，眼睛还睁着，却已经不再动了。
然后她侧身，右手自下而上轻轻一抬，接住右侧劈来的刀。
刀刃在她掌中顿了一瞬，然后无声崩裂。
她的手指顺势向前一送，落在那人喉间。
最后，她转身面对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强盗。
他没有看清阮秀是怎么移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已经被轻轻按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又抬头看了看阮秀，仿佛想开口说什么，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便倒了下去。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刀落了，马跑了，风声从街口灌进来，吹动阮秀的衣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干干净净的，指尖微微泛红，像是刚刚触碰过很烫的东西，又像是刚从凉水里抽出来。
无心握着铁禅杖，站在几步外，一直没有动。
他看阮秀把那些人都安顿好，才开口问了一句：“你方才出手的时候，在想什么？”
阮秀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他们杀过的人，可能也跪在什么地方求过他们。那些人求他们的时候，他们没停手。弟子如果停手，那些被他们杀过的人，就白死了。”
“那你现在觉得，杀人是一种修行吗？”
“是。”
阮秀点了点头，“但不是因为杀人本身。是因为有时候，不让该死的人死，活着的人就活不好。弟子以前以为，修行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好。可弟子现在觉得，修行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如果让世界变得更好需要做一些弟子不喜欢做的事，那弟子也会去做。”
无心握着铁禅杖的手微微松了一些：“那你现在觉得，自己是在修行，还是在杀人？”
阮秀想了想：“弟子觉得，弟子是在除草。”
她转身看向无心时，目光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终于看清了脚下路的重量：“师父，弟子准备好冲击十二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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