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一个和尚和一个剑客
河水在秋末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匹被揉皱的旧银箔,缓缓铺展,又缓缓合拢。
无心坐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握着那根铁禅杖,杖尖垂着一根细线,线端没入水中,没有浮漂,没有饵,只是那么垂着。
阮秀坐在他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根纹丝不动的线,已经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师父,您这是在钓鱼吗?您那线上什么都没有,怎么钓?”
无心握着禅杖的手没有动:“贫僧不是来钓鱼的。”
“那您来做什么?”
“来坐。”
阮秀微微一怔,目光从那根线上移开,落在无心的侧脸上:“就只是……坐?”
“嗯。只是坐。”
“那您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这里的河,坐着比较舒服。”
阮秀没有再问,重新把目光落回水面上。
河边的芦苇丛中,一条小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又落回水中,溅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波纹缓缓散开,碰到岸边,又折返回来。
脚步声从河堤那边传来,不重,却带着一种被刻意放轻的节奏,每一步落下去都几乎听不见声响,像一阵风拂过地面。
来人最终停在无心身后三步处,一柄长剑插在河岸的泥土里,剑身映着天光,像一泓秋水凝成了固体。
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散漫而随意:“和尚,你这就有点过分了,从未见过钓鱼不用钩的,你是来钓鱼的,还是来发呆的?”
无心没有回头:“贫僧在等。”
“等什么?”
“等鱼自己上来。”
剑客“哈”了一声,笑声被风带散了一半:“你连饵都没挂,鱼凭什么上来?就凭它今天心情好,自己跳上岸来给你加餐?”
“鱼不上来,说明它还没到时候。上来了,就是时候到了。”
剑客沉默了片刻,拔起插在岸边的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像在丈量什么,慢悠悠地开口:“和尚,你修的是佛门,佛门不是讲不杀生?钓鱼也算杀生吧?”
“贫僧不杀生。”
“那你钓什么?”
“钓一条不想上钩的鱼。”
剑客微微一怔:“什么鱼不想上钩?”
“所有的鱼都不想上钩,只有一条例外。”
无心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条鱼是佛经里的鱼。”
剑客眉头微皱:“什么鱼?”
“经文里说,有一条鱼听见了佛陀讲法,从水里跃出来,落在岸边,被渔夫捡走了。渔夫把它煮了吃了。那条鱼死了之后,转生成了人,那个人后来也成了佛门弟子。”
剑客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你钓鱼,就是为了等一条转世的鱼?”
“贫僧只是想看看,那条鱼投胎之后,还认不认得这条河。”
剑客沉默了很久,那柄长剑在他手中微微倾斜了一下,剑尖指向河面,又放了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河水,又看了看无心:“你在这里坐了几个时辰了?这条河里的鱼,你认识几条?”
“贫僧不认识。”
“那你坐在这里,跟它们说过话吗?”
“没说过。”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想上钩?”
“贫僧不知道。贫僧只是坐在这里,等它们愿意的时候。”
剑客没有再追问,站在河岸边,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阮秀看着他的背影,那柄长剑在他手中已经重新插回了岸边的泥土里,他握着剑柄的姿态不像准备拔剑,像是在扶着一件需要被扶住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和尚,你这根禅杖,是铁打的?”
“是铁打的。”
“谁打的?”
“一个铁匠。”
“那铁匠还在吗?”
“还在。”
剑客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没有再问。
“施主为何心存执念?”
无心将禅杖又往河心探了探,水面荡开一圈极浅的涟,像是回应他的沉默,又像只是河水自己在说话。
剑客站在岸边,那柄长剑还插在泥土里,剑身微微晃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芦苇尖。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和尚,你方才说我心里有执念。那你倒是说说,我心里有什么执念?”
无心依然没有回头:“贫僧如果说了,施主会承认吗?”
“你说了,我才能知道你说得对不对。”
“贫僧说不对,施主会反驳。贫僧说对了,施主会沉默。施主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能让人看清他的执念。”
剑客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你这和尚,说话绕来绕去,跟你面前那条河一样,看着没什么,一脚踩下去,不知道能陷多深。”
“河不深。是施主不敢踩。”
“我不敢踩?”
剑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轻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很短,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按住了,“我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水深的地方没踩过?你跟我说我不敢踩?”
“施主踩过许多水,可施主从来没有踩过同一条河两次。”
剑客的笑容微微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怎么知道我没踩过同一条河两次?”
“因为施主的剑。”
“我的剑怎么了?”
“施主的剑很干净。不像是用过很多次的样子。”
剑客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自己那柄插在泥土里的长剑上,剑身映着天光,确实干净得像是刚从磨石上取下来,没有一道划痕,没有一处缺口:“剑干净,说明我保养得好。”
“保养得好,说明施主很少用它。很少用它,说明施主很少遇到值得拔剑的对手。没有遇到值得拔剑的对手,施主心里却一直揣着一柄剑。那柄剑,就是施主的执念。”
剑客的目光终于彻底收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重新闭上嘴,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闷闷的呼吸,从鼻子里缓缓溢出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河面的光线从明亮的金色变成了柔和的橘红,像是一幅正在慢慢干透的旧画。
风从芦苇丛中穿过,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赶来,又在半路上停住了脚步。
剑客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像之前那么散漫:“你说得对。我确实很少拔剑。不是因为没遇到对手,是因为我不知道拔出来之后,该往哪里刺。”
“施主以前知道往哪里刺吗?”
“以前知道。”
“后来怎么不知道了?”
剑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要把一块压在心底很久的石头翻出来看一看:“因为后来发现,我刺中的那个人,是我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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