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施主,放下不是不再想起。是想起的时候,不再被压住
剑客站在岸边,那柄长剑还插在泥土里,剑身微微晃动,像被风吹动的芦苇尖。
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却没有在看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阮秀坐在一旁,看了一眼剑客,又看了一眼无心,忍不住轻声开口:“那个……你刚才说,你刺中的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那你后悔吗?”
剑客沉默了一会儿:“后悔。但后悔的不是刺出那一剑,是刺出那一剑之后,才发现自己认识他。”
“这有什么区别吗?”
“刺出那一剑之前,他只是我的对手。刺出去之后,他才变成了一个我有印象的人。”
阮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咀嚼那句有些绕的话:“那……如果你当初就知道他是谁,你还会刺出那一剑吗?”
剑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插在泥土里的剑,像是要从剑身上找一个答案。
过了很久,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会。还是会刺。”
“那你在后悔什么?”
“后悔刺完之后,没有问过他为什么站在我对面。”
阮秀没有再追问,因为她听出剑客的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一层刚刚凝结的薄冰,只要再多问一句就会裂开。
剑客沉默了一会儿,岔开了话题:“和尚,你们佛门不是讲究清心寡欲吗?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人放下执念?”
无心握着禅杖的手没有动:“有。”
“什么法子?”
“把执念拿起来,仔细看一遍,然后放回去。”
剑客微微一怔:“拿起来,放回去,就算放下了?”
“施主拿起来的时候,看清楚它是什么形状、什么重量、什么颜色。看清楚之后,再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它就不会再压着施主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但不轻松。”
剑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握住那柄插在泥土里的长剑,拔了出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沾着的泥土,又看了看剑身映着的光:“和尚,如果我拿起来看了,发现放不回去呢?”
“那就再拿起来,再看一遍。看一遍不够,就看两遍。两遍不够,就看三遍。看到能放回去为止。”
剑客没有接话。他把长剑重新插回泥土里,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无心依旧看着河面,声音不高不低:“施主,放下不是不再想起。是想起的时候,不再被压住。”
剑客站在岸边,握着那柄重新插回土里的长剑,沉默了很久。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语气里最后那层松散的东西也消失了:“那把剑,我不拔了。”
无心握着禅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根被风拂过的弦:“不拔了,就带着它。带着它走,走到它不再是负担的时候。”
剑客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轻轻搁在了该放的地方。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了。
剑客的身影沿着河堤渐渐走远,那柄长剑还插在他背上的剑鞘里,剑鞘边缘磨得发白,像是一件被用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被换掉的东西。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比来时稳了一些,没有再回头。
芦苇丛在风中弯下又直起,河面的光从橘红慢慢沉入灰紫,像是一幅画正在被夜色一笔一笔地覆盖。
阮秀坐在岸边那块平整的石头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还落在剑客消失的方向:“师父,您说,世间执念真的能放下吗?”
无心坐在她旁边,握着那根铁禅杖,杖尖垂着的细线已经被风吹得偏向一侧,但他没有收线:“你觉得呢?”
“弟子不知道。弟子刚才听他说话,觉得他的执念很重,重到他拔剑的时候都会犹豫。可他又说他后悔的不是刺出那一剑,是刺完之后才认出那个人。”
“你觉得他放得下吗?”
阮秀想了想:“弟子觉得,他放不下。那柄剑他一直带着,一直在擦,一直在看。如果放下了,他就不会随身带着它了。”
“那你觉得,带着剑就是放不下?”
“弟子不知道……弟子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真的放下了,应该不会再回头看了。”
无心握着禅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你有没有想过,放下执念的人,不是不回头看了。是回头看了之后,心里不再难受了。”
“那……”
阮秀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心里的线头,“那弟子之前去给人送馒头、送水、送衣裳,这些算不算执念?”
“你觉得是执念吗?”
阮秀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弟子觉得……好像不算。因为弟子送完东西之后,就没有再想着它了。送出去的东西,就是送出去了。弟子没有等它回来,也没有一直想那个人吃了馒头之后怎么样了。弟子只是送了,然后走了。”
“那你就没有执念。”
“可弟子还是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那些事,算不算执念?”
“不算。想不明白的事,不是执念。想不明白又不肯放下的,才是执念。”
阮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自己的念头逐个翻出来看一看:“那……如果弟子有一天也遇到了一个放不下的人、一件放不下的事,弟子该怎么办?”
“那就先放着。”
“放着?”
“放着,不是不管。是让它待在那里,你继续走你的路。等哪天你走累了,停下来歇脚的时候,再回头看看它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就再放一放。如果不在,就不用再管了。”
阮秀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收拾过草药、擦过供桌、拍出过一掌的手,此刻安安静静地搁在暮色里:“师父,如果真的有人彻底放下了执念,那个人会变成什么样?”
无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在纸页上落笔前先悬了一瞬:“真能放下执念,那不就成佛了吗?”
阮秀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师父,您这是拿弟子打趣呢?”
“贫僧不是打趣。贫僧是认真的。”
无心握着铁禅杖,目光落在河面上,“成佛的人,不是没有执念了。是他们的执念,不再叫执念了。叫愿力。”
“愿力和执念,有什么区别?”
“执念是让人走不动的。愿力是让人走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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