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枪伤与刀伤
龙厉住进心胸外科的第四天,苏晚在查房时注意到了他病历上的一个细节。
不是枪伤。枪伤她第一天就看到了,锁骨下方那个圆形的凹陷疤痕,她瞥了一眼就没有再想过。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龙厉的血压在卧位和坐位之间有将近二十毫米汞柱的差异,这在正常人身上不应该出现。
她量了三遍。卧位一百一十八、七十六,坐位九十八、六十四。心率从七十八升到了九十二。
“头晕吗?”苏晚问。
“有一点。”龙厉说,“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黑一下。”
苏晚在病历上记下了这个发现。体位性低血压,原因可能是血容量不足,也可能是自主神经功能调节异常。考虑到他的刀伤和失血,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但失血导致的低血压应该在补液后迅速纠正,他已经住院四天了,补液早就够了,血压不应该还有这么大的波动。
“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苏晚问。
龙厉想了想:“偶尔。不常。”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在医嘱上开了一项检查——卧位和坐位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水平测定,排除继发性高血压的可能。虽然龙厉没有高血压病史,但这种体位性血压波动在某些内分泌疾病中会出现,她不想漏掉任何可能性。
“抽血查一下,下午出结果。”苏晚说。
“好。”龙厉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苏晚写完医嘱,收起病历,又拿起听诊器。她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将听诊头贴上龙厉的胸口。这个距离很近,近到龙厉可以看清她耳垂上那粒小小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银针,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不是刺鼻的那种,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混合着某种清冷气息的味道,像冬天晾在室外的白衬衫,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冷冽的清爽。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颈侧。白大褂的领口上方,是一截修长而白皙的脖颈,线条流畅,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隐约可以看到浅青色的小血管在皮肤下安静地延伸。她的头发全部塞在手术帽里,没有一丝碎发散落下来,整个人的轮廓干净利落,像一件被精心雕琢过的瓷器。
“深呼吸。”苏晚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龙厉收回目光,配合地深呼吸。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半拍——不是因为她的靠近,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看什么。他把那半拍心跳归咎于体位性低血压,虽然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苏晚直起身,收起听诊器,在病历上记录。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察觉到他短暂的失神,也没有注意到他目光落在她颈侧的那几秒。
“体位性低血压的原因还不明确,”她一边写一边说,“但目前看来问题不大。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床活动的时间增加到两小时,分成三四次走。如果站起来的时候还是头晕,就扶着墙或者叫护士帮忙。”
龙厉看着她写字的侧脸。她微微低着头,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白净,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
“好。”他说。
苏晚写完记录,合上病历夹,挂回床尾。
“明天复查一次心脏超声和心电图,如果结果正常,后天就可以出院了。”她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苏医生。”周远叫住了她。
苏晚停下来,转过身。
“后天出院之后,还需要再来复查吗?”
“需要。出院小结上会写清楚复查时间,一般是出院后一个月、三个月、六个月。你可以在瑞和的心胸外科门诊挂号,找方主任或者我都行。”
周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苏晚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两个黑衣人还是老样子,笔直地站在门两边。苏晚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伐和平时一样快。
回到办公室,苏晚坐下来,翻开桌上的病历。她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她不知道龙厉刚才在看什么,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人捕捉到了什么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下午,苏晚在办公室看龙厉的检查结果。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都在正常范围内,排除了继发性高血压的可能。血常规提示轻度贫血,但和入院时相比已经改善了很多。体位性低血压的原因依然不明确,但至少排除了最危险的那几种可能。
苏晚在病历上写下了自己的分析:考虑刀伤后血容量尚未完全恢复,加之长期卧床导致血管调节功能下降,建议逐渐增加活动量,密切观察血压变化。
她合上病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没有放晴的迹象。
门被敲响了。赵小萌探进半个脑袋。
“苏医生,那个VIP病房的患者刚跟护士站说,他想在出院前和您谈一下病情。他说有些问题想当面问您。”
苏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告诉他我五点过去。”
赵小萌点了点头,缩回了脑袋。
五点整,苏晚准时推开了龙厉病房的门。
龙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那台笔记本电脑,但他没有在看电脑,而是在看窗外。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
“苏医生。”
“听护士说你有问题要问。”苏晚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下,站着等他开口。
龙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晚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患者面前坐下。之前查房的时候她从来都是站着,站着写病历,站着交代病情。
龙厉注意到了她的犹豫,但没有说什么。他看着苏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苏医生,我的刀伤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不会。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感染,没有损伤到重要结构。疤痕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但不会完全消失。”
“心肌挫伤呢?”
“完全恢复后一般不会有后遗症。出院后一个月内避免剧烈运动和重体力劳动,三个月内不要提重物。之后可以逐渐恢复正常活动。”
龙厉点了点头。他问这些问题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没话找话,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苏晚一一回答,条理清晰,简洁明了。
“还有别的问题吗?”苏晚问。
龙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没有了。”
苏晚站起来:“那出院注意事项护士会给您一份,按照上面的说明做就行。如果出院后有任何不适,随时来急诊。”
她转身走向门口。
“苏医生慢走。”龙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微微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暮色从窗户透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种淡金色的调子。苏晚走在金色的光线里,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回到办公室,苏晚收拾好东西,换了衣服,拿起包准备下班。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盆多肉看了看。叶片依然肥厚饱满,绿得发亮。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感受到那种微凉的、饱满的触感。
她把多肉放回桌上,关灯,锁门,走出了办公室。
龙厉在苏晚走后没有立刻离开窗边的椅子。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远处的天际线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下方的伤口,指尖感受到绷带下面正在愈合的皮肤。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打火机是银色的,表面有细密的划痕,用了很多年。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烟头。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淡蓝色的烟雾在暮色的光线中袅袅升起,像一条柔软的丝带,在空气中慢慢散开,融进了窗外的灰色天幕里。
他没有再吸第二口。烟夹在指间,火星在昏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想起苏晚俯身给他听诊时的画面。她颈侧那截白皙的皮肤,在无影灯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浅青色的小血管像河流一样在皮肤下安静地延伸。她身上的消毒水气味不是刺鼻的那种,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混合着某种清冷气息的味道。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消毒水还有这种味道。
烟燃到了三分之一,烟灰落在窗台上,他没有掸。
他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深了一些。烟雾在胸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他缓缓吐出来。他看着那团烟雾在暮色中散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刀伤,不是因为心肌挫伤,不是因为体位性低血压——那些都在好转。
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刚才在苏晚面前问了那些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刀伤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心肌挫伤会不会有后遗症——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但他还是问了。
因为想听她说。想听她用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声音,回答那些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龙厉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焦痕。他把烟头捏在手心里,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被烫了一下,他没有松手,直到烟头的温度降下来。
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缓慢地按下无数个发光的开关。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消退,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
窗台上的烟灰被风吹散了一些,只剩下淡淡的灰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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