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违禁品

苏晚刚处理完一个心梗老病号，急诊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苏医生，你来一下，有个年轻女孩，情况不太对。”

她赶到急诊的时候，抢救室里已经忙成一团。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尖锐刺耳，病床上的女孩面色潮红，瞳孔大得像两个黑洞，心率飙到一百六十多，血压却低得吓人，整个人躁动不安，四肢不停地抽搐。苏晚一看这个状态，心里咯噔一下——典型的拟交感神经兴奋表现，再加上体温高得烫手，皮肤干燥无汗，这种表现她见过，心血管系统的急症，但病因不在心脏本身。

“吸毒导致的。”苏晚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判断，转头对急诊王医生说，“准备镇静药物，控制体温，马上抽血毒筛，尿检也做一个，全套。”

王医生点头，护士们一拥而上，按腿的按腿，抽血的抽血。女孩在意识模糊中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苏晚凑近听了半天才分辨出来，翻来覆去就是几个词——“给我……再来一点……”

苏晚直起身，目光扫过抢救室门口，才注意到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那是个跟患者年纪相仿的女孩，染了一头夸张的粉紫色头发，眼线画得又黑又粗，上半身穿着一件短到不能再短的露脐吊带，下半身是破了几个洞的渔网袜配超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厚底松糕鞋。她整个人贴在墙上，眼神躲闪，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你跟她一起的？”苏晚走过去问。

粉头发女孩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点点头。

“病人今年多大，成年了吗。”她语气平静，不带情绪。

“我……我不知道。”女孩的声音又细又慌，“我们就是一起出来玩的，我不知道她多大。”

苏晚皱起眉头。床上那个女孩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面部轮廓还带着明显的稚气，但现在的孩子发育早，光看脸确实不好判断。万一未成年，后续的很多处置流程都不一样，必须尽快联系监护人。

“你们有没有接触过违禁品？”

这句话像踩到了猫尾巴。粉头发女孩整个人弹了一下，脸色刷地白了，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边说边往门口蹭，最后一句“我不知道”还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跑出了抢救室，松糕鞋在走廊地板上砸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转眼就消失在楼梯间。

苏晚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跟王医生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无奈。王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跑得倒快，一看就是吓着了。这种情况肯定得报警，找不着监护人后面什么手续都办不了。”

“报警吧。”苏晚说。

抢救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女孩的体温和心率终于慢慢降下来，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被转入了观察病房。

警察来得很快，问清楚情况之后通过警务系统查询，锁定了女孩的身份——确实未成年，今年刚满十六岁。监护人信息也调出来了，母亲周敏华，职业是中学教师。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学校上课。听说女儿在医院抢救，周敏华浑身一颤，眼前骤然发花。拿着电话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才传来她克制到近乎冷静的声音：“哪个医院？我马上到。”

苏晚在走廊里第一次见到周敏华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职业。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藏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几乎没有化妆，眉眼间带着常年严肃表情留下的细纹。她走路很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整个人像一把绷紧了的弓。

警察拦住她，简单说明了情况。苏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周敏华的表情变化——先是焦急，然后是困惑，当警察说出“毒品”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满眼不敢置信。

“不可能。”她说，声音不大，但极其笃定，“我女儿不可能碰那种东西。”

在她的认知里，女儿一直乖巧内敛，听话懂事，怎么都不会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她是一名中学任课老师，早年离异，女儿跟着自己生活。平日里工作繁重，教学任务琐碎繁忙，下班经常加班，大部分精力耗在工作上。

白天忙于备课上课，下班回家时常疲惫不堪，能够静下心陪伴女儿谈心相处的时间十分有限。

她向来严格管教孩子，看重成绩，约束日常作息，一直以为把孩子把控得很好，万万没料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孩子已经走到了这样危险的境地。

警察见多了这种反应，耐心地把情况复述了一遍。周敏华没有再反驳，只是脸色一点一点地灰败下去，最后说了一句“我女儿怎么样了？我要见她”，就径直走向了病房。

女孩苏醒过来的时候大约是傍晚六点。苏晚正好在病房里查房，看见女孩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神涣散地扫过天花板，然后落在了床边那个僵坐着的女人身上。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敏华原本是坐着的，看见女儿睁眼，猛地站了起来。她没有像很多母亲那样扑上去哭喊，而是站在原地，双手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你碰毒品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女孩偏过头去，不说话。

“我问你碰没碰毒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苏晚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脸上依然是那副近乎冷酷的克制表情。

女孩依然沉默。沉默像一堵墙，把母亲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挡了回去。

“我天天严格约束你，不让你晚归，不让你随便在外闲逛，为了你把不必要的应酬全部推掉，你倒好，你给我跑去吸毒，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女孩刚从毒素带来的不适里缓过来，身体依旧虚弱，脸色苍白。面对母亲一连串的质问，起初只是抿着嘴垂着眼不肯吭声，被不断追问后，积压的叛逆情绪翻涌上来，抬眼反驳。

“你所谓的管束，不就是盯着我的成绩单不让我出门吗？每天下班回家只顾批改作业，你有多久没坐下来好好听我说几句话了？家里总是冷冷清清，放学回到家大多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母亲，眼眶红了，但眼神里有一种苏晚说不清的东西——不完全是愧疚，也不完全是叛逆，更像是一种疲惫至极的冷漠。

“你除了管我，还会什么？”女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你什么时候问过我开不开心？”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敏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整个人晃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突然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苏晚跟出去，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剧烈地起伏。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飞快地在脸上擦了一下。

苏晚没有走过去，她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翻看着手边的病历，女孩的毒筛结果已经出来了，甲基苯丙胺阳性，吸食的应该是冰毒。

这种毒品成瘾性极强，对心血管系统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今天的急症只是开始，如果戒不掉，后面等着她的只会是一次比一次更凶险的抢救。

护士小李凑过来小声说：“苏医生，那小姑娘真吸毒啦！现在的小孩都怎么了？”

苏晚没接话。

她把病历合上，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仍然挺直着脊背、却怎么看怎么孤独的身影。

一个中学教师的女儿，一个离异家庭的孩子，一个在严格管教和缺乏陪伴之间摇摇欲坠的少女——这样的故事苏晚见过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学会了不轻易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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