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回忆
周敏华一夜没睡。她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坐了一整夜,背脊挺得笔直,就像她在讲台上坐了二十多年那样。中间护士来查过两次房,每次推门都看见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病床上女儿苍白的脸,不说话,也不动。
母女俩从昨天吵完那一架之后再也没有过交流。女孩醒来后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周敏华坐在旁边看窗外,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警察是早上八点半到的。来的是昨晚处理案件的那位中年民警,姓方,四十来岁,态度不算严厉,但很沉稳。他在病床前坐下,打开执法记录仪,又摊开一个笔记本。
“小姑娘,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女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周敏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警官也不催,就那么等着,在他耐心平缓的询问引导下,女孩紧绷的心理防线慢慢松懈下来,病房里安静了大约有半分钟,她终于开口了,断断续续,声音沙哑。
“好多了。”
“那咱们聊聊,行吗?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这些基本的先说一下。”
“时念,十六岁。”
站在门口的周敏华听到女儿说出自己的名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时念,时是前夫的姓,念是思念的念。当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还相信有些东西是可以长久的。
方警官继续问,语气平缓,问题一个接一个,不紧不慢。毒品是从哪儿来的?第几次碰?跟谁一起?那个跑掉的粉头发女孩叫什么?
时念回答得很慢,有时候一个问题要沉默很久才吐出几个字,但她没有撒谎。不知道是身体太虚弱了没力气编瞎话,还是觉得到了这个地步再瞒也没有意义。
她说那个粉头发的女孩叫阿紫,真名不知道,是在一个短视频平台上认识的。阿紫带她去过几次聚会,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每次都有十几个人,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对方告诉她只是普通的提神粉末,不会上瘾。那段时间她心里烦闷,在家总是觉得压抑,一时好奇便尝试了。
第一次是加在饮料里,喝完之后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所有的烦恼都被什么东西托起来了,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她明知道不对也舍不得拒绝。
后来就有了第二次从饮料变成直接吸食,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刻开始上瘾的,只知道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吸了多久?”方警官问。
时念盯着天花板,眼眶慢慢红了。“大概……两个多月。”
方警官把该问的都问完了,合上笔记本,关掉执法记录仪,站起身。他走到周敏华面前,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你是孩子的监护人?”
“我是她母亲。”
“情况你都听见了。”方警官压低声音,但病房里很安静,每句话都清清楚楚,“这个是辖区内本月的第三起了,都是未成年人,都是通过社交媒体接触到的毒品。我们已经在查上线了,但破案需要时间。
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配合后续的戒毒治疗,医院这边会安排,你一定要盯紧了;第二,心理治疗,这个同样重要。孩子碰毒品,很多时候不只是毒品本身的问题,背后一定有原因。”
他顿了一下,看着周敏华的眼睛,补充了一句:“别光骂她。多问问她为什么,多关心她。”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捅进了周敏华的胸口。她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交代完相关注意事项,登记好联系方式,警察便离开病房。
方警官走了以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时念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周敏华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转身走出了病房。
苏晚在走廊里拦住了她。
“周老师,方警官说的心理治疗,我这边可以帮忙联系——我们医院有合作的青少年心理干预团队,专门处理这类案例的。”
周敏华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苏医生,你说……我是不是做母亲很失败?”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已经不再是昨天的愤怒和不可置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了的茫然。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周敏华,上面是一个心理咨询师的电话号码和一个预约时间。
“先带她去看看吧。”苏晚说,“有些话她不愿意跟你说,也许愿意跟别人说。这不代表你做得不好,只是有时候,她需要一个旁观者帮她分析梳理。”
周敏华接过那张纸条,然后把它仔细折好,放进了手提包的夹层里。
她走回病房的时候,时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母女俩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争吵,就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黑色迈巴赫平稳穿行在高速车流之间,窗外飞速掠过成片向后倒退的树影。车厢内只开了后排微弱的顶灯,光线沉淡。
周远坐在副驾驶位,将手头近期几份项目进展逐一低声汇报完毕,合上平板,略微侧过身子,视线避开后视镜里男人冷沉的侧脸,语气谨慎。
“还有一件事。吴军那边,最近动静不小,看样子,是重操旧业了。”
话音落下,车厢瞬间静了几分。
龙厉原本指尖随意抵着车窗边缘,漫不经心看向窗外飞驰的暮色,闻言缓缓收回目光,狭长的眼眸覆上一层冷翳。他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嗓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安排人盯着。”
“是。”
“非要作死,谁也拦不住。”
淡淡一句话落下,龙厉往后微微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眼帘半垂,思绪不受控制,沉进久远的过往里。
他年少时期,大半时光都是跟着爷爷在老宅度过。父亲常年在外,极少露面,母亲病逝。从小到大,学校里的同学总拿这件事打趣嘲弄,私下议论他没爹没妈。
旁人细碎的闲话、刻意的排挤,一点点磨出了他骨子里的戾气。年少气盛,为了自保,常常和人动手打架,一身狠劲,都是那段日子硬生生练出来的。
待到年岁稍大,父亲才将他接到身边生活。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傍晚,放学回家的路上,老街僻静的巷子里骤然爆发一场混战。两伙人持刀火拼,嘶吼声混杂着铁器碰撞的声响,混乱不堪。就是在那场纷乱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吴军。
彼时吴军年纪尚轻,已经是一伙人的领头。混战之中躲闪不及,腹部接连被人扎了两刀,鲜血顺着衣服不断往下淌。周遭的人四散逃窜,没人敢上前。
巷口的阴影里,少年模样的龙厉静静站着。
吴军捂着流血的伤口,脸色惨白,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瞥见孤身站在不远处的少年,咬着牙喘着粗气,开口唤他。
“带我去医院,事后,我给你酬劳。”
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不停滴落。龙厉望着对方强忍痛楚的模样,心底莫名揪了一下。
说不清是看见狼狈负伤的吴军,联想到从前被同学围堵欺负、孤立无援的自己,还是单纯动了恻隐之心。
他沉默片刻,最终上前,搀扶住快要栽倒的吴军,一路将他送去了就近的医院。
两个本就属于截然不同世界的人,就此产生交集。
或许是年少时同样饱受过底层磋磨,有着相似的孤冷经历,一来二去,反倒慢慢处有了交集。平日里偶尔碰面,聊上几句。
后来龙厉远赴国外上学,常年身处海外,两人之间慢慢断了联系。
学成归国,接手父亲偌大的商业版图,商场暗流汹涌,许多不方便明面出手摆平的琐事,他起初都会托付给吴军处理。吴军办事利落,分寸拿捏得当,很长一段时间,算是他暗处可用的一枚人手。
转折发生在几年前。
一次偶然排查,龙厉查到吴军私下触碰了毒品交易。
触及这条红线,是龙厉的底线。从那时起,他便彻底切断了和吴军所有的合作往来。也曾私下找过对方,郑重提醒过数次,告诫他及时收手。当时吴军当面应下,保证以后不再碰这类勾当。
沉寂了这么久,眼下对方竟然又重蹈覆辙。
龙厉缓缓回神,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周远观察着他神色,轻声询问:“要不要提前做些防备?”
龙厉抬眼,眸光冷冽:“密切留意动向,在他没有闹出大乱子之前,不必插手。真要一意孤行,日后出事,不必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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