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番外16) 苏州织造新篇章:女子也能当掌柜
“提前算账可以,辞工不准。”
永宁把雇契抽出来,拿起朱笔,在到期日期后添了两个月,又把纸推回沈知行面前。
“会试在明春,你进京之后照样是本姑娘的账房,月钱从三两涨到五两,考中另算赏银。”
沈知行打开钱袋,把里面的铜钱倒在桌上,逐枚摆好。
“阿宁姑娘,京城米贵,五两只够吃饭。”
“那就十两。”
“还要租屋。”
“二十两。”
“纸墨也贵。”
永宁把朱笔搁下。
“沈知行,你再报一项,我就给你买座宅子,让你住进去抄账,抄不完不许赴考。”
院里的匠人抬着木架经过,几名绣娘低头忍笑,沈知行把铜钱收回袋里,提笔在雇契末尾补了一行。
“月钱五两,期限延至会试放榜,若中途解雇,东家赔账房五百两。”
永宁拿过来看。
“你怎么不写五千两?”
“怕东家付不起。”
“本姑娘连十万两都敢写。”
“十万两是骗王大少,五百两是从你手里收,后者得讲实际。”
春桃抱着女学章程进门,把纸放在桌角。
“姑娘,门外又来了四十多人,全是来问招工的,纪姑娘已经忙不过来了。”
永宁卷起衣袖,拿着章程往外走。
“那还坐着干什么,开门收人。”
织造坊门前排起长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包袱的姑娘,还有两名拄拐的老婆婆。
纪灵儿坐在长桌后登记,笔尖还没离纸,排在前面的中年妇人便把户籍递了过去。
“纪掌柜,我每日只能做两个时辰,家里婆母不许我出来太久。”
“会绣什么?”
“锁边,缝衣,也会打络子。”
“那就进成衣组,按件计钱,做完便可回家。”
妇人攥着户籍没松手。
“真给现钱?”
纪灵儿从钱匣里取出十枚铜钱,放到她面前。
“今日试工,做完一件领十文,若手艺合格,明日签工契。”
队伍后面立刻有人往前挤。
“我也会锁边。”
“我能做四个时辰。”
“我不要现钱,给米也行。”
永宁拿起竹尺,在桌沿点了点。
“排队,谁再挤,今日少接一件活。”
门口说话的人各自退回原位。
沈知行搬来另一张桌子,把新工契放好。
“识字的站左边,不识字的站右边,带孩子的去西院,那里有人照看,工钱不能让夫家代领,签谁的名字,钱就交给谁。”
一名穿绸衣的男人从街边挤进来,伸手便抓住排队妇人的胳膊。
“回家,谁准你出来丢人?”
妇人被他拖出队伍,鞋跟卡在石缝里,险些摔下台阶。
永宁低头核着工牌。
“纪掌柜,工坊门前打人,按哪条处置?”
纪灵儿翻开刚写好的规章。
“先劝离,再闹便报官,若对坊中女工动手,赔当日误工钱,药钱另算。”
男人松开手,朝桌前啐了一口。
“她是我媳妇,我管自家女人,衙门也管不着。”
沈知行抽出那妇人的户籍,在登记册上写下名字。
“她在家是不是你媳妇,由你们关门商量,进了织造坊,她便是坊中雇工,你耽误她做活,先赔十文。”
“你们还敢跟我要钱?”
“不要也行。”
永宁拿起算盘,拨了两颗珠子。
“程远,把他送去织造衙门,就说有人阻拦京城供件开工,请衙门算算耽误一日该赔多少。”
程远走到男人身侧,伸手指向街口。
男人把十枚铜钱掏出来,扔在桌上。
“她挣的钱必须交给我。”
永宁用竹尺把铜钱拨进妇人手边。
“她挣,她拿,你要钱就自己排队,织造坊也收会绣花的男人。”
队伍里传出笑声,男人抬脚踢翻旁边的竹筐,程远扣住他的胳膊,将人送下台阶。
妇人弯腰扶起竹筐,把散落的线团捡回来。
“许姑娘,我夫家若来闹,会不会连累绣坊?”
“绣坊请了护院,衙门也认新工契,你只管做活。”
永宁把一块木牌递给她。
“还有,我不姓许,叫我阿宁。”
妇人接过木牌,双手在裙边擦了几回,才按下手印。
当日入坊的女工共七十三人,西院腾出三间屋子照看孩子,后院设识字班,纪灵儿负责绣样和用料,女学管事教识字算账。
永宁原本想让每人从头做到尾,沈知行当场拆了她的安排。
“让会描样的人去缝边,货期得拖到明年。”
“那你说怎么办?”
“分工。”
沈知行拿起一柄团扇,在背面贴上四张纸条。
“描样一组,配线一组,刺绣一组,装裱一组,每道工序单独记数,成品出错便能查到哪一处。”
永宁拿着团扇转了转。
“谁做得多,谁领得多?”
“先定底钱,再按件加钱,否则遇上慢工细活,无人肯接。”
纪灵儿把一张屏风绣样铺开。
“还要设验货人,每件过手盖小印,坏在线上便退回,不能等送到京城再查。”
永宁把桌上的四枚印章推给她。
“你定人,我出钱。”
“坊里赚了再出,不能事事让你贴银子。”
“我乐意。”
“那也不行。”
纪灵儿将账本合上。
“你若一直贴钱,这里便不是织造坊,是善堂,等你走了,所有人还得散。”
院中木梭起落,线轴滚过长桌,永宁拿笔在账本上划掉补银一项。
“行,先让它自己养活自己。”
沈知行把她写歪的数字改正。
“阿宁姑娘终于学会先算账了。”
“本姑娘还学会了扣月钱。”
“请写清缘由。”
“账房废话多。”
黄昏时,第一批十六柄团扇完成,纪灵儿验过针脚,让账房当场发钱。
领到钱的妇人捏着铜钱坐在台阶上,旁边的孩子抱着半块米糕,伸手替她数。
“娘,十二个。”
“别掉了,明日拿两个买鸡蛋,剩下的存着。”
永宁站在檐下翻登记册,沈知行拿着新做的工牌走过来,把一块写着东家的牌子挂到她腰间。
“今日收七十三人,出货十六件,支工钱一百九十二文,照这速度,首批团扇能提前交。”
“那我这个东家做得如何?”
“勉强及格。”
“沈知行,你今日别吃晚饭。”
“那明日没人替你给户部写呈报。”
永宁把登记册合上。
“什么呈报?”
沈知行从袖里取出一份文书,首页写着苏州女工分业试行册。
“织造坊的招工规矩,分工办法,工钱算法,全写在这里,钦差随行书吏明日送京城户部。”
“谁让你写的?”
“你皇兄。”
永宁接纸的动作没接上。
沈知行翻到末页,那里盖着钦差行馆的印。
“钦差说京城有人递了口信,要把苏州做法整理成册,若能推到别处,可让各州女学添一门生计课。”
永宁把呈报重新看了一遍。
“沈账房,本姑娘决定给你涨钱。”
“多少?”
“六两。”
“谢东家开恩。”
夜里,织造坊的灯留到子时,永宁核完最后一本账,脸埋在手臂里没再抬起。
沈知行收起算盘,拿外衫搭到她肩上。
“阿宁姑娘,回房睡。”
她没有应,手边还攥着半张招工名册。
沈知行抽出名册,把她发边沾着的墨屑拂掉,俯身在她额前碰了一下。
窗外有人打更,梆子声从河对岸传来。
永宁埋在臂弯里的手指抓住袖口,直到沈知行走去关窗,她才把脸往衣袖里藏得更深。
沈知行背对她整理账册。
“明日我便收拾行囊,后日清晨从码头进京。”
永宁闭着眼开口。
“知道了。”
沈知行手里的账册落回桌面。
“你没睡?”
“刚醒。”
永宁坐起来,把肩上的外衫还给他,耳根红着,偏要抬手拨乱桌上的算盘。
“方才有蚊子碰我额头,苏州秋日还闹蚊子,真没规矩。”
院墙外传来瓦片滚落的动静,紧接着,后院有人喊起来。
“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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