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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清心会


  围城进入了第五天,城内不知从哪里传出粮仓将空的消息,一时间人心惶惶,林撼阳发出黄榜声称粮食还足够吃半年,信誓旦旦保证在一个月内就要打败围城军队,城内再有敢散布谣言者,族!

  其实我知道这不是谣言,我们的粮食最多还能再支持四天,其后大概就要上演吃老鼠啃树皮等传说中的精彩好戏,对此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发榜同日林撼阳传我进宫议事,我走进清心殿,发现章承忠和杨平远俱已在座,章承忠正襟危坐,杨平远一脸病容,斜倚座上。林撼阳见我进来,笑道:“小弟,听说这几天你家里都吃的很是节省,每顿只有两碗干饭,两道素菜?”

  我道:“能省则省,何况我现在吃的,比城里一般百姓都要好得多。”

  章承忠正色道:“如果不是李天镡私卖公粮,我们也不会甫一被围就捉襟见肘。现下局势危难,杜元帅可有对策?”

  我道:“敌军强大,又是生力军,我方连经苦战,已为强弩之末,不能再战。以我看来,现今之计莫如弃城它图,以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章承忠点头道:“杜元帅所说有理,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林撼阳断然道:“我决心与天香共存亡!大丈夫游戏人间,只求畅快淋漓,生死何惧?我决计不肯走!”

  章承忠叹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跟随陛下,生死由天吧。”

  杨平远忽然开口道:“说得不错,只是杜兄弟年龄尚小,前途无量,怎可白白断送在这天香城中?”

  我正要说话,章承忠却抢先道:“有理!皇上,如今大势已去,但我们不能让这城里的十多万人跟皇上一起送命,我看不如把他们交给杜元帅吧。”

  我大惊道:“章少傅,你……你这是从何说起?”

  章承忠道:“杜兄弟,我和杨帅已商议多时,最后也是这个主意。承忠不才,为你拟定了上中下三策:带兵北上樱花,夺回威龙军权,再灭毛利近卫一系,从此退可割据樱花,进可争雄天下,乃为上策;其次,威月国如今四分五裂,大有欧阳拓,孟野,苏文雄,关紫阳四股势力,小有各地割据之诸侯不胜枚举,杜兄弟挟重兵西去威月,可望在乱世中打出一片天地,是为中策;更可南下太平投奔高尔,他是你的生死之交,必尽心助你,高尔的大哥高里是太平元帅,舅舅高乐是德高望重的元老,有他们在,你可轻而易举立足,只是从此寄人篱下,还须防范太平人对你的猜疑妒忌,是为下策。不知杜兄弟愿选哪一计呢?”

  我知道自己现在无论实力、阅历,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沈刚逼得仓皇出逃的无知少年,无论章承忠的哪一策,我自信都可以做到。但要我就这样舍弃了林撼阳而自去割据称霸,心里却难以接受,当下道:“天香城里的军队是皇上的,不是我杜天宇的,我既然已经做了平远军元帅,理应与皇上同生共死,岂能独贪富贵?此事少傅请勿再提。”

  杨平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道:“难得杜元帅如此忠义,这话我们就不提了。”

  林撼阳微笑道:“天宇,你也吃了好几天粗饭,中午就在宫里陪我吃了吧。”

  我知道林撼阳决计不会委屈自己,想到中午便可以大吃一顿,到底是少年人心性,兴高采烈地叫人回家告知周紫兰一声,自在宫里和林撼阳聊天。

  午饭果然还是大鱼大肉,四人把酒而坐,侃侃而谈,我和林撼阳聊阵武功,又向杨平远请教兵法,或与章承忠谈古论今,席间气氛热烈,浑不觉时光飞逝如电。

  不知怎地忽然就谈到了本阿登的兽人大军,我对他们说起当年威龙军雪夜遇袭的旧事,想起了当日的惨状,纵横天下未尝败绩的威龙军被打得无还手之力,虽时隔两年,仍感心悸,对林撼阳说道:“皇上既然做了沧海国的皇帝,与轴心盟迟早有一战,对兽人军切不可掉以轻心。”

  林撼阳笑道:“我在谷里已经和艾先生商议过多次,他以为经过与威龙军一战,轴心盟的兽人军也所剩无己,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本阿登已不会轻易拿出来。”

  我惊讶道:“既然如此,他当年怎会拿来与威龙军拼死一战,两败俱伤?”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相信本阿登的话,以为那时他只是拿我们试刀而已,以此推想他的兽人军势力一定庞大到可怕的地步,内心里时常暗暗为将来天下大势而伤神,没想到林撼阳却突出此言。

  林撼阳见我吃惊,一笑道:“兄弟,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当年你们威龙军北上樱花,对别人不算什么,对轴心盟却是一个严重的威胁,其中的奥妙你还不省得么?”

  我饮下一杯酒,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旁边自有一个女子为我斟满,我也不多看,自管低头苦苦寻思,陡然一个激灵:当年樱花的局势,正是宫本无藏先生的‘下克上’组织达到颠峰状态,连近卫文魔的‘天杀组’都要避他三分,山本大将名义上不问朝政,却暗中与近卫较劲,而轴心盟又正要极力拉樱花加盟的紧要关头,如果威龙军进驻樱花,顾渊星和宫本无藏两方势力合在一处,就算本阿登也无计可施,近卫之流更是如荧火与日月争辉,身败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我惊出一身冷汗:我一向自命聪慧,竟然现在才懂得了顾帅当年北上樱花的真正意图。本阿登不是拿我们试刀,他是被顾帅逼得无奈,只能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我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进而想道:顾帅当年在桃源城遥忆旧事,难道心里就没有与雪子重逢,乃至与昔年好友共创伟业的憧憬么?自远离樱花后,顾帅驰骋天下,啸傲群雄,气吞万里如虎,铁马金戈入梦,数十余年来,日日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可惜一记追魂之锤,使得满腔壮志,一生相思,统统化为乌有。

  我只觉心头酸痛,眼角流下两行淡淡的清泪,急忙悄然拭去,强笑道:“天宇实在愚钝,若非皇兄提醒,到现在还看不透这其中的奥妙。”

  林撼阳挥手道:“你这也是当局者迷。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个,你看这个美女,还入得兄弟的眼么?”

  我侧头看去,他所指的却是刚才为我斟酒的女子,果然生得娇艳动人,妖媚入骨,却听林撼阳笑道:“你知道她是谁?哈哈,说起来你们还真是有缘,你现在做的房间,本来是李天镡专门为她修的。”

  我听了顿时明白,这女子是李天镡的小老婆,听林撼阳的意思,竟然要送给我了,急忙笑道:“果然是如同传说中一样迷人。这样的绝世佳人,本该是皇上享用的,别人得了,只怕是要折福的。”

  那女子听我赞扬,想来也很是高兴,对我轻轻送个媚眼,林撼阳大笑道:“我这个兄弟,实在是会说话,哈哈!”

  我拒绝的得体,林撼阳更是欢喜,酒兴大发,与我痛饮一个下午,直到日落西山,这才放我回家。

  晚饭后我和周紫兰说起白天的谈话,她听我说到林撼阳要把平远军奉送给我,陡然一惊:“你怎么说?”

  我笑道:“当然是不能要啊。大丈夫顶天立地,帮人就要帮到底!如果不想帮他,当初我也就不会来天香了。”

  周紫兰轻叹一口气:“你真是个傻子!不过也好,傻人有傻福……”

  转眼间又过了数日,这天刚吃过晚饭,忽然接到命令,要我带一支军队去接应封沉从黄金峰运来的粮食,我听了大喜过望,封沉镇守的黄金峰,地处虎驱山内山路中枢,想必这数日来他到处搜寻,收获定然不小。

  当下领黄烈点了五千人马,悄悄出了城门直奔黄金峰而来,午夜前已经到了黄金峰下,月光下看得分明,一座险峻高峰拔地而起,下临深谷盆地,夜风吹来满山都是柑橘香,令人心胸为之豁然,我对黄烈说道:“等仗打完了,我们找个时间来这里游玩赏桔如何?”黄烈点头不语,摇头晃脑个不停,想必正在酝酿佳句。

  封沉听我来了,急下山迎接,和我一起清点存粮,他告诉我,这数日来他在周围山村里搜集粮食,可惜所得不多,正好小盆地里的金橘接近成熟,摘下大半装了十车,也可充饥,他转而问起林撼阳有何长远打算?我只说他和杨平远自有主张,决不会束手待毙。

  回城路上小心翼翼,幸好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围城军队的袭击,半夜时分把数十辆运粮车顺利送进城中,我和黄烈都长出一口气,有了这一批粮食,又可以支撑五、六天了。

  大约过了三天,这天下午我正和周紫兰在家里练习八卦游身掌,两人在一组梅花桩里来回穿梭,速度越来越快却又互不冲撞,到最后直如两条影子在空气里忽隐忽现,周家的八卦掌,经过我们几个月的苦练,虽然还不能用以对敌,但轻功的功力已是日益精湛。

  忽然听有人在外禀报,说黄烈有要事求见,我心道会有什么要事,难道城里又有叛乱?叫他进来一问才知,原来有一大拨百姓说林撼阳骗了他们,明明才说城里粮食够吃半年,结果现在就发半熟的橘子给人当饭吃。

  现在我被林撼阳任命为天香城的城守,平素一些小事我都交给南丰月和黄烈,现在黄烈火烧火燎地来找我,想来这次闹得非比寻常。

  黄烈带我走到闹事的地点,只见浩浩荡荡少说有五六千人将一条大街塞得满满地,吼声惊天动地,仔细一听,都说林撼阳上次的黄榜是骗人,居然用橘子代替米饭,还说什么够吃半年。我低声问黄烈:“不是还有那么多米吗?”

  黄烈苦笑道:“大米全部派送给官员和士兵了,平民分到的只有些碎米渣子,更多是半生的橘子。”

  只见四周军队越来越多,阳光下刀剑闪烁着寒光,我下令不许动手,走到人群前道:“我是平远军大元帅杜天宇,有什么事都对我说吧!”

  人群一阵喧嚣,百姓见有理事的出来,叫得更凶,都骂林撼阳发黄榜骗人,我硬着头皮辩道:“皇上只说粮食足够半年之用,这橘子也是粮食,并没有骗人!”

  人群中有几个汉子大叫道:“你们存心骗人,想叫我们陪你们送死!林撼阳完了,天香城就要破了!”

  我心头一急,几乎就要拔刀相向,硬生生地忍住,几个百姓对我冲上来骂道:“杀啊,你动手啊,老子站这不动让你砍!我不信你这王八蛋敢!”我气得几乎背过气去,纵横沙场多年,还从没象今天这样窝囊过!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背后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喝道:“谁说天香就要破了?”

  我回头一看,登时喜出望外大叫道:“钟统领!”

  钟浩将一封信纸递给我,拍拍我肩低声道:“皇上说,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处理,你回家后再看此信,去吧。”

  我握住信环视四周,见钟浩带来的人正在慢慢形成一个包围圈,忍不住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钟浩冷笑了声,用手在脖子上轻轻一划,道:“命令是皇上下的,你别跟我讲大道理,还是回去看信吧。”

  我心中一跳,吩咐黄烈留下来配合钟浩,急急回到家中,周紫兰还在客厅等我,见我这么快就回来,甚是惊异,我把前后经过一说,展开信纸,林撼阳满纸龙飞凤舞的草字映入眼帘:“天宇吾弟,朕素知弟之良善,特令钟浩代行杀伐。今日之事,势所必然也,朕试为弟析之:漫野经营天香久矣,其党羽纠结,根深蒂固,或伪形于军队,或潜藏于市井,日夜窥伺,以内应颠覆为盼,早不剔除,必为将来之患,今一纸黄榜引出而毕其功于一役,内或有枉死者,不足挂齿也。”

  我叹了口气道:“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在朝为官吧……,可惜这数千人中,不知有多少中了奸人挑唆,糊里糊涂就做了替死鬼。”放下信纸,揉了揉额头,感觉有些发晕。

  周紫兰淡淡道:“也有人糊里糊涂的被人家试探了一回,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我怔了一怔,抬头见门外鹅毛大雪正纷纷落下,冬风穿屋而过,似乎带来了血腥的气味。

  冬夜的寒,冷透了夜归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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