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长风平远

　　和周紫兰一样，林撼阳也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率众作乱的天镡军官当夜就被处死，其余的士兵却被赦免，跟我一起进宫的十人还受到嘉奖。林撼阳和章承远盛赞我此事处理得当，吴巨也跟着在旁阿谀，说什么一夜之间平远元帅杜天宇的威名就传遍全城。

　　自打败天肃军之后，吴巨对我五体投地，何况我是他的顶头上司，他这套我已是见惯不怪。

　　忙了一夜叛军的事，我总算能坐下来喝口热茶，两口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突然就想起了伍胜的事，急忙问林撼阳那边有消息没，林撼阳说已经派了使者，我问他现在胜算大么，他却反问我怎么看。

　　我摩挲着光滑温润的茶碗道：“早听说沧海国的瓷器是天下一绝，果然名不虚传，哈哈，言归正传，我听说这伍胜一直被四大名将压着，这次四名将倒下三个，萧天鸣又远在边疆，如果他打下天香，那就是林漫野的开国元勋，而降陛下的话，到头来还是得屈居冷天激杨平远之下……”

　　林撼阳笑道：“你倒想得周详，好象比我还了解沧海军队似的，呵呵。”回头吩咐道：“拿我最爱的天鸡壶来。”

　　他把天鸡壶放在我面前茶几上：“此壶肩头似鸡，故得此名，古人闻鸡起舞，茶可以提神，以鸡配茶，真匠人绝妙手笔，兄弟既爱我沧海茶具，这壶便送你吧。”

　　我急要起身谢恩，被他挡住：“朕早说过，你就是要朕的江山，朕也能分半给你，区区一壶，何足挂齿。”

　　他脸色一肃道：“小弟你方才对伍胜的分析入情入理，显见兄弟平时是真用心的，不过南丰月曾亲与伍胜等人交涉，他以为此事胜算颇大，兄弟姑且信他一回吧！”

　　他跟着说起白天已经派封沉带一万人去城外的黄金峰上驻扎，我笑问黄金峰上可是盛产黄金，章承远笑着解释道：“虎驱山里的气候，冬暖夏凉，经常是山外已经入冬，山里还是金秋时节，皇家在山谷盆地里种有桔树，每到季节则见金桔缀枝，美不胜收，附近山峰是以得名。封沉镇守黄金峰后，便与天香城成犄角之势，进退有据，攻守相成，而且还守住了从山路运粮的关隘。”

　　我听他说运粮，顿时想起一事，问道：“天香乃沧海首都，城池高大，想必储粮也很丰富吧？”

　　林撼阳脸色一黯：“本该是这样，可惜我大哥这个皇帝做得昏头昏脑，储粮都被李天镡偷运出去换钱了。现在城里余粮只剩十分之一，数日来章少傅一直在附近县镇里收粮，仅是略有收获。”

　　我道：“我看不如乘机派人去把龙泉关再夺回来。方天肃当时要全力攻城，本人又无后顾之忧，必不会留重兵看守，此刻夺回龙泉关易如反掌。万一伍胜要围城，我们就在他后面安插了一颗钉子。”我越说越是兴奋，指手画脚地接着说道：“而且从龙泉关到天香城一路都可以走虎驱山的山路，中间还有黄金峰接应，可以说天香城的南部地带都落入我们的掌控，大有伸缩的余地，连粮道都宽阔了许多。”

　　林撼阳大喜道：“此议甚好，甚好！”

　　章承远笑道：“话虽如此，让谁去却是难议。封沉已带了不少人走，再派兵驻守龙泉关，城里的老平远军就更少了，万一再有叛军闹事……”

　　林撼阳点头道：“也有道理，咱们大可以从长计议。来人，再给杜大帅上杯热茶！”

　　我们就这样聊了一个通夜，不觉东方之即白，听到鸡鸣声才恍然知道又过了一夜，林撼阳笑道：“兄弟，我可实在对不住弟妹，又让她守空房了。”

　　在宫里匆匆吃过早饭，我回到了家里，刚踏进庭院见周紫兰正在走八卦步，见我回来，停住脚步道：“昨晚又没睡？早饭吃过了没？”

　　我打个哈欠道：“哪有时间睡觉！早饭已经在宫里吃过了，我这就去补他一觉，中午不要等我了。”说着飞奔回房，倒床便睡。

　　这一觉睡下去，等我睁开双眼时又已经是傍晚了，我躺在床上回想这几天的日子，不是通宵行军就是半夜作战，象这样睡一个整天，在极为注重生活规律的我身上还从未有过，如果伍胜他们站在林漫野一边的话，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忽然很怀念以前在宫本无藏的山谷里隐居修炼的日子，当时只觉平淡无奇，现在想来，真如仙境一般。

　　我把门外的婢女叫进来，让她告诉周紫兰可以开饭了，随即起来到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把身上活动开来，又舞了一回刀，正在兴头上，一个仆人急匆匆进来告诉我晚饭准备好了，我收起跃渊宝刀，对他道：“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形，等我把武功练完再行禀报，知道吗？”

　　吃过晚饭，我再不和周紫兰谈论国事，却叫了她的婢女合奏乐曲，我与她携手而坐，静心聆听，渐渐感到幸福的陶醉，有些神思恍惚，就象回到了小时侯听妈妈讲故事一样，嘴角不觉露出一丝微笑。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黄烈满头大汗冲了进来：“大帅，皇上宣你马上入宫，派去伍胜那边的使者回来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真的跳了起来：“他们怎么说？”

　　黄烈苦着脸道：“具体情形我也不知，但听皇上和章少傅说话的口气，只怕不是好事。”

　　我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怕什么？我不信他伍胜就是三头六臂！”

　　走进潜龙殿，一进门就见林撼阳脸色铁青，显是刚发了脾气，章承远，南丰月，吴巨，封沉等人默不出声，气氛极是紧张凝重，见我进来，众将都松了口气。

　　林撼阳见了我，一把拉住我手道：“天宇，你可知伍胜那厮有多可恶？”

　　我皱眉道：“他打算与我们为敌？”

　　林撼阳怒道：“岂止如此！他还把我派去的三名使者割耳示威！嘿嘿，我让你割，我让你割便是，看将来老子割你什么！”

　　他气还没出完，转身冲到南丰月座前：“当初不是你满口保证说他定然旁观吗？好歹你也是个大军师，这察言观色的本事，都学到阴沟里去了？”

　　南丰月低头不语，双手双脚都在微微颤抖。

　　我急忙岔开话题道：“皇上，这二十万大军，眼下可都到了天香附近？”

　　林撼阳不耐烦地道：“到了到了，今天晚上就到了。”

　　正说着，有人进来禀报，伍家军元帅伍胜率十万军队驻扎在天香东门外，离城十里，胜月州太守张存英带五万人驻扎在西门离城十二里处，坚石城城主毛顺领兵五万驻扎南门，离城十五里。他们皆在营门前高筑土丘，置弓箭手于上，并在土丘之间深挖壕沟陷阱。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摆明了只围不打，要把我们活生生困死在天香城内！

　　林撼阳一楞，颓然坐下，那一瞬间他的精神似乎彻底崩溃了。

　　沉默半晌，他低声道：“封沉，请杨帅入宫。”

　　我知道杨平远身体虽差，但比起闭关疗伤的冷天激好了许多，今天这样的情形，他必须抱病前来。

　　撼阳面无表情自椅子上慢慢站起，却已全无方才的颓态，他走到南丰月面前深鞠一躬：“南先生，你辅佐撼阳这么多年，最知道我的脾气，咱们二人从来彼此心照，多余的话久不说了，你要是心里还有气，撼阳给你赔礼。”

　　南丰月眼圈马上红了，一把扶住林撼阳：“臣虽无力回天，惟愿与陛下共生死！”

　　林撼阳拍拍南丰月肩头：“未到最后关头，不可言败。”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忽然笑问：“天宇，你怎么看？”

　　我耸耸肩道：“无非拼死一战罢了，也未必便败。”

　　林撼阳仰天大笑：“要是有机会，咱们并肩再战！连方天肃都被摆平，我就不信他伍胜是过不去的火焰山。”

　　杨平远入宫。看到这位瘦骨嶙峋的老元帅在封沉的搀扶下走进潜龙殿，众人心里都不好受，林撼阳惭愧道：“杨大帅，撼阳无用，到头来还是要麻烦你老人家。”

　　杨平远目中精光一闪，如两道火炬罩住林撼阳，冷冷道：“不要对我说无用两个字……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林撼阳矍然一惊，喃喃道：“我是谁？”

　　杨平远缓缓道：“你是林撼阳，沧海国的第二十二任皇帝。”

　　他回过头来，淡淡道：“夜色已深，各位也该回去歇息了，这就请回吧。封沉马上回黄金峰，没有皇上的命令，不得再进城来。”

　　封沉肃容行礼，昂首而去，众人也纷纷起立告辞。我见杨平远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禁心下疑惑。

　　我回到家已是子时，原以为周紫兰早该睡了，不料她还在客厅里等我，我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一讲与她听，她皱眉道：“事已至此，杨平远还有什么回天之术？”

　　我楞了楞道：“要是连你都猜不透，那我也不用再想了。”一把搂住她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将来兵败城破，我们怎么办？”

　　周紫兰道：“有什么怎么办的，你到哪我就到哪。”

　　我正色道：“如果我以身殉城呢？”

　　周紫兰道：“那我和你一起死好了。”

　　我听她语气甚是平淡，一点没有慷慨激昂的情感，显见她把生死与共当作了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不过的事情，心头好生感激。

　　一阵寒风从窗外吹进，周紫兰不禁打了个寒噤。我运功于手，凌空一抓，将窗户关上，反手将她搂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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