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合围之前
这晚我和高尔并排睡在一头，拉普丁只在地上打个盘腿，闭着眼睛就入定了。我和高尔睡前聊了几句，果然不出我所料，高尔是个武侠迷，和他聊着查氏和熊氏，小李飞刀和独孤九剑，不知不觉陷入了梦乡。
凌晨时分我突然惊醒，只见床前站着一个黑影，急喝道：“杜旅长醒醒，顾帅的紧急命令！”我一下子跳了起来，看清楚他是顾帅的亲兵，白日里正是他向我传递了升官的消息，只听他道：“大帅有令，全军立刻撤往桃源城！”
我眉头一皱，暗想：“昨天才打了胜仗，今天正该趁胜追击把天镡军击溃，怎么就要退兵？莫非风一尘那边有变？”飞快穿好衣服，把命令传了下去，回头一看，高尔和拉普丁也都惊醒，拉普丁低头沉思，高尔还赖在床上，懒洋洋地道：“拉普丁，现在什么时候了？”
拉普丁道：“马上就天亮了，威龙军要全军北撤，你还不快起来？当是在自己家里吗？”
高尔长叹一声，坐起来慢吞吞穿着衣服，愁眉苦脸地道：“还好马上就要天亮，好歹睡够了一夜，要是顾大帅半夜起来撤军，那可就亏大了！”
对这个长不大的孩子，我只有苦笑无语，回头望向拉普丁，他正以莫大兴趣研究着我的帆布帐篷，一副“我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我心念忽动，对拉普丁道：“先生的治疗魔法如此高强，能不能帮我的几位兄弟看看？他们身受重伤，我怕会受不了这样的行军。”拉普丁道：“能帮到杜旅长的忙，是我的荣幸，请带路。”他语气依旧冷淡，我却很是放心，知道他这样性格的人，外表冷漠，却是一诺千金，决无虚假。
第二小队的四名弟兄在前日的鏖战里受伤严重，昨日未能参与击败天镡军之战，把孟准元放都恨得牙痒痒的，按照常理等会只有用木板车拉走这四个重伤员，可幸今天找来了太平国的大魔导师，省却一番麻烦。
我把拉普丁带到我原来的帐篷，向弟兄们道：“拉普丁先生是太平国的大魔导师，能请到他给你们治疗，再重的伤都不成问题。”
孟准和李非的目中均露出对拉普丁不信任之色，王成喃喃道：“太平国……不是该叫沧海国太平州么？”元放嚷道：“老子这辈子还没见识过魔法，来来来，先给我治了！”拉普丁冷冷道：“这种程度的伤，四个人一起。”我叫人把他们四个搬到一起，拉普丁从怀里拿出一个金字塔形的水晶，用尖端在四人周围的地上画了一个六角星，对我道：“杜旅长对魔法有没有兴趣？我可以教教你，这叫‘大卫之星’，是个极有治疗力量的神圣符号。”
说话间他已经用这个六角星把孟准等四人围住，站在旁边，双手高举过头顶，把那个金字塔的尖端对准他们，闭上眼睛开始颂念那古老神圣而威严的咒语：“我们的伤有一天一定会好只要我们一起不怕跌跌撞撞我们的爱有一天一定会老我要活的更好我要紧紧拥抱生命的美好”
咒语出马，一个顶两！只见那金字塔的尖端上射出一道激光，原本无形的大卫之星陡然发光，形成一个清晰的图案，白光迅速膨胀把孟准他们四个都包围在里面，那光一瞬间亮到极致又迅即消失，等我的眼睛适应了晨曦的微弱光芒，这四个家伙已经生龙活虎地起来穿衣服了。
元放活蹦乱跳下得床来，张口就叫：“我说小杜啊，大帅干嘛呢这是？白天才把李天镡打得退后几十里，半夜就要撤军？”李非立刻驳道：“我说元大个，咱们现在应该叫他杜旅长了吧？”李非打不过元放，总想在口舌上找回场子，从不放过任何反驳元放的机会。
元放瞪了李非一眼：“滚你姥姥的，咱哥们谁跟谁啊？”
我正在尴尬，孟准已正色道：“元放，军队里必须纪律严明，弟兄的情谊，放在心里就可以了。”
元放顿时泄了气，低声道：“是。”
元放这个粗汉，不把我这个旅长放在眼里，孟准队长一开口他便不敢反驳了，真让我哭笑不得。
和拉普丁走回旅长帐篷，顾渊星正在帐外和高尔说话，见我们回来，问拉普丁道：“我们打算撤军，想必先生已然知晓？”
拉普丁沉声道：“一切但凭顾大帅安排。”
顾渊星一笑：“不知先生能猜出我们撤军的原因么？”
拉普丁道：“可是冷天激那边有变？”
顾渊星点头道：“入夜前风一尘派人带信，说林撼阳口气极硬，一心要在有生之年统一天下，不愿跟我做那个交易。冷天激终于还是去了天镡大营，但给风一尘留了预案，一旦事态不利就以焰火讯号通知风一尘带二太子投我，仍以原先的协议为准。”他微微一叹，道：“数刻前，我的前哨看到了讯号。”
三方驻地相隔不远，冷天激在天镡大营发出焰火讯号，天激军和威龙军都可以看到。
拉普丁道：“那风一尘应已派人前来联络？”
顾渊星淡淡道：“还没到，估计也快了。”
高尔忽然插入一句：“威龙军有十万之众，还有数千天激军相助，天镡军和太馥两国联军相加也不过十二万人左右，何况我和拉普丁被你困在这里，太平军群龙无首，双方差距不大，这就迫得顾神掌全军北撤？”
这话仿若当头一棒把我敲醒，我也顿感疑惑，威龙天激两军联手是何等威势，岂怕一个新败的天镡军？却听顾渊星冷冷道：“若只有这两万的差距，我自要全力一搏……”他转向我道：“天宇，你对我军目前的状况，可曾有过什么疑惑？”
我立刻想起近日来我军战备严重不足，实在大异常情，当下如实说出，顾渊星点头赞可：“你能想到这一层，便已超越了一般小兵的思维，我破格提拔你果然无差。我直言诸位，在进入天武野平原之前横渡乌江时，为了赶在李天镡前头宿营立阵，我把大部分辎重军备丢在了左岸，只等大军过江后慢慢运来，可惜我过江后的第二天，就和隔江部队失去了联系。”他目光如炬，注视着拉普丁道：“先生可猜得出，这是何故？”
拉普丁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答案只有一个……萧天鸣！”
营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嚣，有人高喊：“什么人？”有人大叫：“是沧海鬼子，好大的胆子，到咱们地盘上来了！”
我跟了顾帅急急赶过去，只见一个沧海士兵在门口被我们的弟兄围住喝问，他满头大汗的只管大叫：“我要见威龙大将军！”
我和那名传令的亲兵上前分开众人，顾渊星大踏步上前，振威喝道：“我便是顾渊星，你是何人？”
这时星月已隐，朝阳未现，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阵清新的晨风拂过，在四周摇曳的火光中，顾渊星须发飘飘，神威凛凛，宛如天神般屹立着。那人抬头一看，顿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顾大帅，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冷帅啊！”
在他的哭诉声中，我们终于知道了发生的事情：冷天激劝说李天镡不成，双方翻脸，李天镡手下高手倾巢出动，冷天激放出信号后便与两百名亲兵一起陷入了十万大军的包围。
风一尘看到信号，带天激军杀出联军包围，直奔威龙军而来，半路见敌兵没有追来，知道他们定是去天镡大营堵截冷天激，急令亲信带二太子林撼阳来找顾渊星，自领兵马赶去天镡大营接应，他手下有人说他一走，只怕顾渊星要翻脸不认帐，他丢下一句“岂有食言之顾威龙！”便决然而行，众亲信知他这一去凶多吉少，只好一边带二太子来投威龙军，一边让此人快马报信，恳求顾渊星出兵相助，救出冷天激。
一席话讲完，众人都目不转睛看着顾渊星，等待他的决断。顾帅仰头望天，默然不语，很可能这是他一生中最难作出的决定。
白盟海忍不住道：“萧天鸣渡江东来也不怕，合威龙天激两军之力，或许……”
顾渊星打断他的话头：“战场上没有或许！你还记得松雪城会战吗？”白盟海无语。
当年松雪城会战，威龙军北上解围，被萧天鸣一路上堵截，几乎每走出一步都要付出极大代价，直到松雪城破之时，还相隔了百里之远，实是威龙军成立以来的最大失败。
那沧海士兵闻言一惊：“萧大帅？他也在天武野？”
顾渊星冷冷道：“我进入天武野的第二天，他就赶到乌江对岸，如不是我的部下纵火烧毁了渡船，他早过了江。天鸣军最多今日正午就可渡江，三军合围之势若成，我便要步赵松雪的后尘，全军覆没！”
顾渊星沉痛的话音在一片寂静中回荡着，震撼着每一个人，我总算明白了大帅那晚的忧虑。
我们早已落入天镡天鸣两军的东西夹击之中，只因萧天鸣一时无法渡江才得幸免，这么多天来，大帅都在殚思竭虑找寻一个最合适的机会突围，两军对垒之时后撤乃是大忌，因这时最易受到攻击，稍有拿捏不准，便是灭顶之灾。
那士兵听了这话，低下头去，再不言语，火光中他已泪流满面，忽然惨笑道：“顾帅你放心撤吧，我们七千天激军弟兄一定把狗日的李天镡还有那些复国叛军都挡在这里！”
白盟海一把拉住他，嘶声道：“好兄弟，你们留下吧，威龙军不会亏待你们！”
那人惨笑一声，轻轻拨开白盟海的手，飞身上马道：“天激军生是冷帅的人，死是冷帅的鬼，威龙军的好意，兄弟只能心领了！二太子转眼就到，只望风将军和贵方定下的协议不会作废！”拱手作别，扬鞭而去，竟再不回头。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心头热血沸腾，白盟海咬紧了牙关，喃喃道：“冷狂刀，风老大，都是好汉子……”
拉普丁微叹一声，对顾渊星道：“顾帅，我们太平国只要自己的独立，并无统一天下之野心，更无与威月国为敌之意，只是目前形势，暂时站在沧海国一边而已。我可以保证高尔将军决不参与今日的战斗，只望以后再见之时，能因这一次的缘分，换来威月、太平两国的和平。”
威龙军北撤，天激军舍命出战，这数千太平军的地位顿时尴尬，若依常情而论，换了历史上一些心狠手辣的统帅，把他们坑杀了都有可能。顾帅虽从不杀俘，却也绝不会放任他们去夹击天激军，拉普丁主动表态，更提出两国未来的和平为筹码，巧妙地化解了他们的困境。
我和顾渊星，白盟海拱手送别太平军离开，临行时高尔对我颇为不舍，一再要我有机会去太平国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沧海国的二太子竟始终没有来。终于，太平军走了，前军和中军也都走了，后军出发的时间到了。
在红日升起的东方，天激军正与三国联军拼力死战，为我们赢得撤退的时间；西方对岸，那传说中用兵如神的萧天鸣正在全力渡河，要把我们陷入三军合围之中。
我踏镫上马，回头看向这片营地，这里是我第一次上战场的地方，第一次杀人的地方，也是第一次见到同伴被杀的地方。这片土地，已经深深印在我记忆里，纵然不会再来，它也会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与我纠缠。
“第七旅，出发！”片刻宁静后，我响亮的声音在天武野大平原上回荡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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