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第595章
50
“里长,青石子总长那边来急电了。”
朱纯打开**,青石子那道熟悉的瘦硬笔迹跳进眼里。
“臣已查清马如化这三人通敌**的证据,若您点头,臣立刻调福州水师截断他们的海路,再让监察司抓人砍头。这些蛀虫不除,红袍军根基不稳。”
字里行间全是杀气,好像能看见青石子那双永远烧着火的眼睛。
朱纯的指头在“砍头”那俩字上来回蹭了蹭。
“回电。”
他声音平得没一点波澜。
“青石子那边先别动,继续推财产公示,把各省账目查清楚。”
夜不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跟他们说。”
朱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砍头容易,诛心才难。我要的不是几颗脑袋,是要让天下人看清,什么叫网不漏鱼。”
更鼓声穿过雨幕传进来。
朱纯心里清楚,这场仗,终究得摆在光天化日底下打。
夜不收的回复从电台里传过来时,煤油灯芯跳了几下,光影在朱纯脸上晃了晃。
他手指敲着桌面,节奏沉闷又急促。
桌案上那份名单,三个名字让他胸口堵得厉害。
马如化、林同谦、白远山。
他念叨着这几个字,脑子里闪过他们的模样。
马如化上朝时总爱翻古籍,林同谦编的那些课本还在学堂里用着,白远山当年在边关打仗,冻坏的腿到现在天一阴就疼。
夜不收那边传完电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出口了。
“按红袍律,谋逆得诛九族。”
朱纯猛咳起来,手帕上洇开几朵暗红色的花。
他摆手,不让对方再往下说。
“真杀了他们全家,反倒中了他们的计。”
他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京城的灯火铺成一片。
“这些人跟我打了快二十年的江山,年纪一大,眼睛就盯着古时候那些封侯拜将的事。可自家的子孙偏偏被新法卡住了路,心里不顺,自然要折腾。”
夜不收急了:“他们也敢勾结前明的人......”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死得轻巧。”
朱纯转过身来,眼神冷得像刀刃。
“让马如化带上他那帮门生去北边冻土找矿,林同谦领着那群酸如到冰原上办学堂,白远山带着旧部去天山底下修路。”
他嗓门拔高了。
“这帮人这辈子享够了福,喝足了百姓的血,一死太便宜。我要他们拿剩下的日子,去给那些他们看不起的穷苦人铺路架桥!”
夜不收还想争,朱纯又是一阵咳嗽,瘫倒在椅子上。
油灯照着他汗湿的鬓角,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手指发颤,点着地图上那片荒凉的地方。
“记着。”
他喘着粗气说。
“红袍天下不是靠砍头撑起来的。要让后人知道,背叛的下场,就是拿这条命去赎。”
更鼓敲响的时候,朱纯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底下压着的地图上,西伯利亚那一块,朱砂笔圈得刺眼。
他的命令开始顺着电波往外传。
南直隶那边,春日午后的雨丝细密绵长。
马如化在书房里转圈,白眉毛拧成死结。桌上的茶早就没了热气,他根本顾不上喝一口。
“恩师,也别太担心。”
学生周其泰在旁边低声劝。
“郭先生做事稳妥,**那边......”
“你懂个屁!”
马如化猛地转过身,袖子甩翻了笔洗。
“里长什么人?他当年能带着一帮泥腿子把大明掀翻了,现在收拾咱们这几个老东西,就跟捏死蚂蚁一样!”
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扣住窗沿,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
雨势不小,砸在院里的青砖上溅起白雾。
马如化盯着窗外的残花出神,心里比这天气还凉。
“已经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声音里带着颤,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跟旁边的人说。
“打从答应郭之奇那天起,咱们就没得选了。要么把那一位扶上龙椅,要么全家老小一起上路。”
话没说完,有人敲门。
不重,可在这雨声里听着格外刺耳。
周其泰脸都白了,马如化稳住呼吸,整了整衣领才去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蓑衣上全是水,斗笠边沿还在往下滴。
打头那个抖开一卷公文,上头盖着红印。
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原南直隶侍郎马如化,私通前明残党,勾结外来势力,证据齐全。”
马如化腿有些软,手扶着门框才算站稳。
“几位大人是不是搞错了?老夫早就退了官……”
“你儿子马文远,昨天在福州港已经被抓。”
那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
“荷兰人的船上搜出你的信,信里提了要拥护朱家后代。”
雨声一下子大起来。
马如化余光扫见巷子尽头停着囚车,周围的窗户陆续关上。
周其泰想溜,被另外两个按住,脸贴在墙上。
“按《红袍流放令》。”
宣读公文的人声音抬高了些。
“马家满门,加上门生旧部,全部流放到高加索开荒。”
老臣忽然笑起来,笑得有些疯。
“流放?里长是真有本事!不杀头,是想让我们一把老骨头冻死在那冰天雪地里。”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三个监察官就这么站着看他,像看一具等着入土的**。
同一时间,江南。
林同谦的别院里还飘着墨香。
这位前启蒙部的总师正在书房练字,桌上铺着宣纸,写着《兰亭序》,字迹清秀,看不出拿笔的人已经快七十了。
窗外细雨打着芭蕉叶,老仆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监察部的人到了。”
林同谦手里的笔一顿,墨汁在“俯仰一世”那个“世”字上晕开一团黑。
他放下笔,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裳上的褶子。
三个穿蓑衣的人站在院中青石板上,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滴。
打头的展开公文,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原启蒙部总师林同谦,借着写书的幌子,勾结前明余孽。”
老仆手里的茶盘哐当掉地上,碎瓷片和茶叶溅得到处都是,弄脏了监察官的靴子。
林同谦倒是站着不动,花白鬓角在雨幕里像堆雪。
“证据有三。”
监察官的语气没变。
“第一,你的门生周文昌已经招了,承认替你联系南洋那边的叛军。第二……”
林同谦嘴角微微一扯。
“不用往下念了。是不是在我书房夹层里,翻到了和郭之奇来往的信件?”
监察官顿了一下,继续念着公文。
“按律,林氏满门,连同门生旧部,全部发配西伯利亚,去推广新式耕作法。”
老仆人瘫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林同谦接过那纸公文,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张薄纸。
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响。他看向院里那棵亲手种下的梅树——当年移栽的时候,朱纯还帮着填过土。
“我早就清楚……”
他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从答应帮郭之奇那天起,就晓得躲不过这一劫。”
“早就清楚……”
雨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他最后扫了一眼书房里那一整架诗集,转头走进雨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棵老松。
只是那双批改过无数本蒙学课本的手,死死攥着那张流放文书,像是要攥碎什么没做完的事。
他不后悔。
他……没错。
那时候。
河南府的太阳毒得要命,白远山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
花白胡子被汗水粘在胸口上,后背上刀疤纵横交错,晒得黝黑发亮。
退休三年了,他还保持着军里的**惯——每天劈够两百刀。
“爷爷!”
小孙女攥着一封信跑进来。
“京城来的公文!”
白远山手里的斧头一顿,木屑溅进眼睛里。
京城……公文……他都退下来了,这东西送过来,他心里早有数。
他揉着眼拆开火漆封口的信,刚看了两行,猛地站起来。
“勾结前朝余孽……流放西伯利亚……”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穿监察部制服的人闯进来,打头的是个眼生的年轻**。
白远山认识他肩上的章——红袍军新式的**标记,比他退下来时高了整整两级。
“白千卫。”
那年轻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请马上收拾行李。”
白远山还没回过神,里屋就传来儿媳妇的哭声。
他冲进去,看见几个监察兵正从炕上拽小孙女,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
“松手!”
白远山一拳砸在门框上。
“老子跟着里长打天下的时候,你们这群崽子还在穿开裆裤!”
那个年轻**面无表情地展开文书。
“证据确凿。您让漕运送的那二十箱药材,在天津港被查出来,全是**。”
白远山猛然记起几个月前生日宴上,那个自称做药材生意的陌生人。
后来那人还劝他,**这红袍天下。
他当时怎么就昏了头……
“带下去。”
手臂被架住的那一刻,白远山猛地甩开肩膀,把流放文书撕成碎片。
“朱纯!”
他冲着京城方向吼破了嗓子。
“蒙阴城下,老子拿命给你挡箭!平山镇,老子亲手剁了敌军头领!现在你连一刀都不肯给!”
碎纸像雪花往下飘,一片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
白远山忽然懂了。
里长不弄死他们,不是念旧情,是压根儿懒得动手。
就像猎户不会浪费**去打一只断了腿的野兔。
说这话时他眼眶通红,血丝爬满眼白。他想过会被砍头,可朱纯没有。
连底下那些当官的都看不上他们,连杀都懒得杀。
不就是认定他们翻不了身?
就算给他们机会活着,朱纯也笃定他们闹不出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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