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第596章
51
城外传来火车的汽笛。
白远山被人推着走过**,两边的门板都关得严严实实。
裁缝铺的布幌子还在晃悠——那是他当年拿着第一个月军饷,给老婆扯布做衣裳的地方。
“你够狠啊……”
他嘴里念叨着,被塞进囚车。
“为什么不杀老子?为什么不杀?连死都不让老子死个明白!”
“你朱纯打心底里瞧不上我们!”
车轮碾过青石板,白远山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十年的老城。
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条倒在地上的人形。
里长要把朝中退下来的老臣全流放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天刚蒙蒙亮,落石村还罩着雾气。
朱由检扛着矿镐从屋里出来,粗布工装上沾满了煤灰。
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眼角深深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粉。
年纪大了,可这身子骨反倒比当年当皇帝那会儿还硬朗,就是看着显老。
他刚扯下腰间的布擦脸上的灰,就看见村口的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
朱由检凑过去看。
红纸黑字,写着肃清叛**通报。
他眯起老花眼,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经查,原南直隶侍郎马如化、前启蒙部总师林同谦、河南千人卫白远山等人,勾结前明余孽,私通海外,证据确凿……”
朱由检的手开始哆嗦。
矿镐哐当一声砸在脚面上。
他顾不上疼,死死盯着最后几行字。
依律,全族连同亲戚朋友、门生故旧,一律流放西伯利亚等地垦荒,不搞株连。
雾气散了,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公告栏旁边还贴着详细案情——马如化走漕运私卖精铁,林同谦拿书院送密信,白远山倒卖军械……
随便哪一条,都够诛九族。
“老朱!”
矿工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呆了吧?听人说啊,这些当大官的都得送去东北种土豆!”
朱由检嘴里嘟囔着。
“咋不直接砍了......”
“砍?”
老周冷笑一声。
“咱里长心善呗!换我说,就该全拉去枪毙!”
朱由检脑子里闪过**年间的旧事。
那时候袁崇焕被千刀万剐,全家老小流放三千里......而且那案子压根没实锤证据说是**。
他亲自批过的株连案,堆起来能装满半间屋子。
“心善?”
他嘴角抽了抽。
这比**狠多了,让那些锦衣玉食的老爷们去冰天雪地刨土,比一刀毙命折腾人多了。
掐灭他们所有的盼头,让他们一辈子看不到光,这才是真正的往死里整!
矿道里的汽笛响了。
朱由检摸着黑在坑道里抡镐头,煤块哗啦啦往下掉。
他猛地想起去年朱纯来矿上转悠,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蹲在煤堆前跟矿工算工资。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人不咋地。
现在他才琢磨过来,姓朱的那是根本懒得动粗。
就像大人看小孩打架,懒得动手,随手把**的小子拎到墙角。
收工的时候,天边烧得通红。
朱由检看见村小放学了,孩子们唱着新编的红衣儿歌,撒着欢跑过田埂。
他突然想起当年穿红袍的重臣家的小崽子,去年还来村里教过书,给娃娃们教认字。
“朱纯......”
他对着火烧云叹了口气。
“跟你活在一个年代,到底是运气还是晦气?”
暮色里,新铺的铁轨伸向远方。
朱由检心里清楚,那趟载满犯官的火车,正开向比矿井还黑的冻土。
落石村的炊烟照旧往上飘,好像啥事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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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薄霜铺在朱家书房的青瓦上,屋檐的冰溜子泛着白光。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朱纯披着旧袄靠在桌前,鬓角被热气熏得冒汗。
新来的民部总长抱着一摞文件进来,靴底在砖上蹭出湿脚印。
他翻开第一份报告时,纸页的沙沙声吵醒了房梁上打盹的猫。
“青石子总长上报,全国官员财产公示弄完了九成,福建有七个知县不报家产,已经撤了职,浙江查出民部的人**田地三千亩......”
朱纯盯着炭火发呆。
他想起上个月闽南发大水的时候,那个自己开仓放粮的知县,公示册上写的祖上三间房,十亩薄地。
这些都是青石子一点一点核实出来的。
民间工业协会已经建了三百七十处。
总长继续往下念。
江南那边,纺织会的女工争来了双倍工钱;景德镇的瓷工会改了窑炉,产量直接涨了三成。
窗外头的雪下得越来越猛。
朱纯无意识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点点头。
农业协会那边,垦荒搞了上百万亩,湖广推广了新稻种,产量多了五成;胶东的农会搭了蔬果大棚,冬天也能种东西了。
总长念到这儿,顿了一下。
不过甘肃那边有人在暗中使绊子,不让建会,还伤了三个农会的人。
朱纯抬眼瞅了一眼地图上甘肃的位置,又低下头去。
炭火里迸出个火星子,溅在他袍角上,烧出个小焦印子。
这些地方,最早迁过去的那批缙绅土司,还在闹腾。
监察部新设了百姓检举箱。
总长声音高了些。
上个月收到了三千封状子,查实了七十桩贪墨案。有个老农告状,说知府强占了他家的桑田。田已经追回来了,还罚了银子。
狸猫忽然从房梁上蹿下来,把笔洗给打翻了。
朱纯摆摆手,让他继续念。
海外报上来的,罗刹国建了一千所红袍学堂,农奴的孩子入学率已经到了三成;安南那边种橡胶的农会,给工人盖了医馆;满剌加的商贾协会在平抑米价。
总长念到淡马锡的时候,停了停。那边报上来商会跟海盗勾结的案子。
朱纯拿铁钳拨了拨炭火,火光映在他瞳孔深处,微微闪动。
雪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
等总长念完最后一份吕宋矿工协会的章程,朱纯终于起身走到窗前。
新雪盖住的院子里,老梅树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花苞。
他望着京师那些鳞次栉比的楼房屋顶,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正跟暮色融在一起。
暮色越来越沉,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响声。
朱纯一个人站在巨大的寰宇图前。三十七岁的脸在烛光下刻满了风霜,两鬓已经见了白,可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他手指划过羊皮地图上蜿蜒的海岸线,从胶州湾到暹罗,从淡马锡到罗刹的冰原。
各地送来的文书在案头上堆成了山。江南的纺织女工拿到了足额的工钱,漠北的牧民盖起了越冬的暖棚,南洋的橡胶园开了子弟学堂。
红袍的理想,正在往下扎根。
他低声自语,眼底有火光在跳。
想起以前史书上写的百年屈辱,那些被炮火轰开的国门,被掳掠的百姓……现在,这些都不会再有了。
可他抬手揉按眉心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手腕瘦得能看见骨头。
常年伏案让他肩膀有点驼,咳嗽的时候胸腔里带着杂音。
只有那双盯着地图的眼睛,还是锐利得跟鹰一样。
来人。
朱纯猛地转过身,夜枭扑棱着翅膀从房梁上惊飞而起。
烛火晃了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夜不收推开书房门时,看到里长正把一块红漆令牌按在地图欧洲的位置上。
灯光照着他脸上深深的纹路,却看不清他眼底藏着的倦意。
“通知各州府。”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
“三天后出发,我要走遍红袍地界,从东边大海一直看到最西边。这天下长什么样,我得亲眼瞧瞧。”
窗外刮起大风,雪粒子砸得窗框哐哐响。
他背着手站在那儿,像一把刚刚抽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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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红头文件顺着新建的驿道,铺天盖地送到红袍天下的每一处。
当那张盖着里长印章的《巡视天下》公告贴上报栏时,整个天下都炸了锅。
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里长朱纯将乘坐天工院新造的汽车,从京城站坐上专列往西走。经过西域、进蒙古、穿罗刹,最后到欧洲。他要亲眼看看红袍新政在各处推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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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阴县衙,午后。
民部主事赵常手里捧着刚送到的《红袍日报》,手指头直打颤。
头版印着里长的巡视路线,一条粗粗的红箭头,从中原一路戳到北欧。
“这……”
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窗外下着江南的春雨,可他脑海里全是戈壁滩、冰雪地。
打古到今,哪个皇帝说过这种话?
秦始皇汉武帝顶多打到西域,唐太宗宋太祖一辈子没出过中原。
可现在……
“赵主事!”
书办连跑带跳冲进来。
“听说了没?里长要坐火车去罗刹北边呢!”
赵常慢慢放下报纸,看向衙门外新修的水泥路。
一辆卡车正拉着化肥驶过去,车头的红袍旗在雨里呼啦啦飘着。
他笑了一下,觉得心口发烫。
这世道,真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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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勐腊。
十几个穿着靛蓝布衣的老百姓,围在新立的公告牌前。
红袍文书扯着嗓子念公告,旁边还有个懂汉话的苗人帮忙翻译。
“里长要去罗刹国?那得走多远的路啊!”
一个包着头帕的老太太瞪大了眼。
不过她脸色倒是不差,自从土司搬到北边去以后,他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你懂什么!”
旁边那个猎户打扮的汉子激动得直比划。
“现在火车轨道越修越长,听说能从京城一直通到罗刹的王都!”
最来劲的是那帮年轻人。
有个刚从橡胶园学会开拖拉机的后生喊了一嗓子。
“等里长到了欧洲,非得让那些红毛鬼看看,咱们中国人也能满世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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