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真
狐狸清醒过来时，他正咬着姬欢。他的尖爪之下，那山鸡一边哭着发抖一边使劲闭着眼睛，却没有避开他。
嘴里有血液的温热和腥甜。
他下意识舔了舔，山鸡明显跟着一颤，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狐狸慢慢从她身上爬下来，身上的伤口疼得让他动作愈发迟缓。
姬欢察觉他是真的醒过来了，连忙翻身起来，几下抹了眼泪，从荷包里又找出白旋给她的药膏，抽噎着要给他上药。
“……抱歉。”
狐狸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涂了伤药后，姬欢又去打来水给他擦洗皮毛上的血迹，正洗着，听到这么一声。
她抬头，见狐狸从闭目中缓缓睁开眼，和她对上，又道，“你一会儿再用缚仙网把我锁起来。”
姬欢跪在聚灵石前面，拿着布巾又沾了沾水，沉默着，许久才道，“我不会催动。”
狐狸看着她，“我教你，你在东侧那间屋子里去找，有我练功的心得和一些操控宝器的口诀。你拿过来……”
“我功力不够。”姬欢又道。
“……对不起。是我急于求成了。”
姬欢叹了口气，和狐狸四目相对，“别再对不起了，不然我刚刚建立的自我说服的信心又要崩溃了。”她语气里还有颤。“而且我现在有点晕。”
狐狸一眨不眨看着她，不明白她这话从何说起。目光落在她颈侧，却忽然反应过来，这山鸡在用自己的血克他的魔煞。
姬欢再次埋着头给他擦洗。
狐狸这次伤得很重，甚至大部分时候，在姬欢给他处理完伤口后，他都会沉沉睡去。等他再次意识清醒过来，已是夜半。
金鳌岛在南边海上，大部分时候天气都极好。黑夜像是巨大的幕布，遇到星辉与月芒，便沾染了似得晕出一抹黛蓝。满天星子垂在眼前，似乎伸手就能够着。
狐狸睁开眼，就看见姬欢在草厅前面打了个地铺，正枕着胳膊望着天上繁星。然后她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抓住那些熠熠星辉，又只是在眼前挡了一挡，便放下手来。
“真多啊。”她感叹。
狐狸默默地听她自言自语，“不知道六哥这会儿是不是也能看到这样的星星。”
“天底下在哪儿看到的星星都一样多。”
姬欢吓一跳，后知后觉发现是他醒了，又拍了拍胸口，躺了回去，然后回味了一下这狐狸刚刚说了什么，翻了一个白眼。
“天上星当然是一样多的，但总有地方能看到，又或者看不到啊。”
狐狸沉默，而后认同似得道，“你说的对，不是所有地方都能看到。能看到星星也是很幸福的事情。”
姬欢偏过头，看狐狸静静趴在聚灵石上，三条尾巴在身后垂着，虽然长大了一圈却还是幼兽形态。但不知是夜色的缘故，还是她心境变了，觉得这会儿的狐狸倒真的有些小动物的可怜与可爱来。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她问。
“时间不等人，我早一步便是九天之幸，晚一步也可能罪无可赦。”
姬欢愣愣看他，狐狸眼里似乎落了星辉，“天底下事那么多，离了你，九天就会变坏了吗？”
“我既然负了这责任，必负担到底。”
“为什么觉得这话说得那么悲壮？你不太信任人的样子。”
狐狸抬眼。
姬欢枕着胳膊，伸出一只手来给他数，“以前道长，哦，我们家门口有个道观，道观里的道长说过九天有四灵，龙凤龟麟四神兽，他们都不能分担？”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责任，既为责任就不应依赖别人做什么。”
“从小了说，我觉得你很伟大，有担当，了不起。往大了说，……觉得有点笨。”
狐狸眯起眼来。
姬欢被这片星空壮了胆，“你看，你今天冲撞缚仙网，很可能被那些锋利无比的银芒削去皮肉，削断四肢，甚至脑袋。然后你就死了，你的责任谁来替你背负呢？”
“然后没有人替你背负，你所承担的那个巨大的责任是不是就要化成空？那责任背后的结果是不是会变成一团糟？”
“你要是成功了，名垂千史，后人来说一句，当年玄狐真君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救苍生于水火英姿飒爽。失败了，改天换日，史书里都不会有笔墨，就算有了说不定还是一句某某大事正因玄狐真君的失败，而一败涂地。”
“我自问心无愧，何惧后世之言？”
“哎，这个是重点吗？重点是你失败了啊。”姬欢一股脑爬起来，盘膝和狐狸面对面坐着，“我的意思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要不顾后果的拼命。有时候要相信别人，相信他们也会有担当，也有责任心。”
狐狸看着她，夜风微凉拂过，像是很久远以前，听过的一曲箫音。他问，“那你呢？”
“我怎么了？我一向热爱生命，热爱生活。”
“所以放血救我？”
姬欢抖了一下，觉得脖颈那里又有些疼了。她捂住脖子，忍不住道，“所以你看，万事都有因果，也都相连，我不救你，你还怎么负担责任啊！”
她嚷嚷，然后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声。
狐狸又趴回聚灵石，枕在爪子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像极了在嘲讽笑。
姬欢脸红，又大声嚷嚷壮胆，“我刚化形，又没有修炼到家，肚子饿有什么好笑的？！”她爬起来去找之前丢在草里的果子，却已经没有几颗可以吃了。
剩余几粒她弄干净，拿过来给狐狸面前放两颗，自己吃两颗。
狐狸看看果子，道，“这是红蕊果，你这样吃未免浪费。”
“那怎么吃不浪费？”姬欢不满。
“你去东屋，找一个天青色的罐子。”
姬欢爬起来，第一次进程韵之的屋子，屋里蓦地亮了起来，驱散了夜的冷意。
狐狸在草厅看着，胡须微颤。
“天青色的罐子是大肚子的吗？”
“好多罐子！怎么那么多？”
“你这里有琴啊！哇！你还会弹这个吗？”
狐狸看她一手托着罐子，一边夹着筝冲了出来，满脸兴奋之色，已经不去管肚子饿和罐子里有什么，而是将那把筝架在了腿上，“你会弹吗？会吗？”
狐狸眯起眼来，问道，“你会吗？”
“我不会，就眼热！”姬欢抱着筝爱不释手。
“先把筝放下，你把罐子打开。”
姬欢开罐子的时候听狐狸又道，“一桌玉简你不看，把筝抱出来。”
“什么玉简……哇，这是什么？红蕊果？泡过了的？！”天青色罐子里是满满一罐的红蕊果，沾着汁水，晶莹透亮，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馋的姬欢直咽口水。
狐狸道，“红蕊果要酿制，灵气才好被吸收，你尝一……”他忽然不说了，姬欢已经拈了三四颗塞进嘴里。这果子入口酸甜，而后有酒香，后味甘醇，她吃的一脸满足，又一脸幸福的样子。
“别吃多，灵气散不掉也是危险。”狐狸出声制止，姬欢却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一边吃一边又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而摇头晃脑，渐渐醉了。
“醉灵气……”狐狸静静地看。
他看着姬欢带着憨态可掬的笑容，抱着罐子坐在那里傻乎乎的。时间忽然都慢下来，耳边，那箫音一般的风声又起，缓缓地把夜拉长。
“咚——”一声，姬欢抱不住了把罐子放下。坐在那儿傻笑了一会儿忽然重新抱起筝，冲狐狸嚷嚷，“我会唱歌。”
她手指落在琴弦上，铮铮一声响。细碎的筝音，像是水珠落下，潺潺涓涓。没有调式的乱弹琴。手指顺着一根弦一根弦拨过去，又一根根拨回来。
宫商角徵羽便是如何都好听。
“细细风动夜阑干，疏疏落星汉……”
她随意地乱弹，随意地乱唱。
“但将青丝作琴弦，悠悠泛清寒……”
“我见明月多有情，皎皎待云掩。何处哀筝凝幽咽，渺渺离人岸……”
姬欢醉了，吃了酿过的红蕊果，该是立刻修炼吸收灵气的时候，她却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狐狸看着，慢慢蜷起来，就露出眼睛看她。
这应当是个从小在爱里长大的山鸡，有可以依赖的人，便觉得全世界都可以信赖，有无限时间沉在自己的小世界中，便什么都觉着有趣。天真，也天真的可爱，天真到让人有些羡慕。
她一边哭自己被咬一边救他，一边觉得他这般拼命不值得一边又怕他暴起毁了整个岛的生灵，一边肚子饿到咕咕叫一边又被琴吸引了目光便不再怕肚子饿的事。
看来连肚子也没有饿过。
不是四灵族那些家世显赫的公主小姐，没有无上地位和荣光，也没有娇蛮和任性，没有她们享受的那些奢华，精美服饰、仙馔珍馐、无上功法，也不知这世间沉重难以负担，只有不谙世事的天真。
被保护的那么好。
连麒麟瑞君都是从小在眼泪里泡着长大的。
这样的美好，让人想要呵护着，又或者彻底地破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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