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你是苏家二女,素来与家中三妹不合,到了这静女堂,苏令雪也多有挑衅。及至你们各自交了友人,仍然时有龃龉。可是如此?”
苏小二点头称是。
“她们惮于你的脾性,转而欺负林芷瑶,你抓不住她们错处,就设计让她们敷用药草烂了脸以示小惩……你上一次就做得很好,既让她们吃了苦头,又没有留下把柄,怎么这次就如此冒失了?”
苏小二眨眼:“徐嬷嬷,你知道那是我做的?”
“毕竟虚长了那么些岁数,就算是无法掌握你们每个人的动向,但看到结果推测一下前因后果还是能行的。只是令月你上一次就做得很好,既让她们吃了苦头,又没有留下与人言说的把柄,怎的这次就如此冒失?”
苏小二倒是没有想到,这位徐嬷嬷不仅没有问罪,还指点自己做得不够迂回、隐蔽:“嬷嬷,我这就不懂了,静女堂不应该教习学生养成德行吗?怎么嬷嬷反而教我用阴谋诡计?”
徐嬷嬷叹了一声,烛火摇曳镀上浅浅金色如同飘落在衣襟的前尘往事,她说:“我倒也希望入了这静女堂的人个个儿都能习得一身贤德品性,可是令月,世上之人何止千万,每个人都各有心思,欺软怕硬、弱肉强食,竟是常理。令月,你是拘不住的性子,往后不知要见识多少人,可不能全都赤诚以待,有的人就是打心眼儿里坏,没有道理可讲的。”
她招招手,让苏小二走到近前,拉着她的手说:“令月,我看得出你是个真情真性的好孩子,但就算做好人,也要审时度势,因地制宜,须知,以君子之道礼君子,以小人之道制小人,才可安稳一身。”
这样做人,也太累了吧!
苏小二拧着眉,只觉得人心真是叵测,但她知晓徐嬷嬷此番话均是肺腑之言,赶紧揖了长礼以示感谢。
徐嬷嬷抚了抚苏小二的脑袋,受了她这一礼,缓缓站起身来,说:“今日之事,我已向三方家长都说明白了,就是嬉闹之时不慎落水。那两位虽然在家修养也罚了抄背女学的课业。不过令月你的责罚自然要重一些。”
“令月领罚。”这一次苏小二心平气和。
“我与两位嬷嬷商量了,自今日起到第五日,每日下午课业完成之后,你得到文堂照守烛火,并罚抄女学三文并注解三遍。可听明白了?”
苏小二自然明白,不过是罚跪加抄书罢了,也没人监守,就算是躺着睡了一觉也没人知晓。但她掐指一算,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嬷嬷,三天后是食花节呀!”
她可听芷瑶说过,到了食花节,静女堂会让学生们各自回家休息玩耍的,自己却要被……留在这里受罚?
徐嬷嬷呵呵一笑,一边向外走去,一边慢悠悠地回答:“这才是惩罚的要害呀!”
……老婆子坏的很,我也是信了你的邪。
三日时光说长也短,恍惚弹指间,就听得静女堂的外堂热闹起来。那是等着接回自家女儿的家人们在相互问好寒暄,待朝课一过,女学生们就三三两两出门去了外堂,跟着自己的家人一起回家了。
这些女学生们不包括苏小二。
她趴在窗户上看着别的姑娘们高高兴兴地去往外堂,甚至还看见了苏令雪含着笑颇为挑衅地斜了自己一眼,却都不觉得生气,只有满心羡慕。
待到用了晚饭,静女堂的嬷嬷和仆从们也要回家过节了,只留了少数几个人守院子。静女堂一下显得空空荡荡的,更衬得外间的热闹。
下午的斗花戏是已经过了时辰了,现在街面上应该已经安放好了摊位,各色吃食铺满长街,有槐花糕、桃花粥、玫瑰饼、芥花小馄饨……苏小二心中痒痒,假意去文堂罚跪,实际上绕路去了花园。
她早就看过了,花园临着街,借着墙角的小树,轻轻松松就攀上了围墙。
可好巧不巧,苏小二刚刚跨出一条腿,隔壁书院的后门就“吱嘎”一声被打开了。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从门内走了出来,回身关门时,恰好看见了骑在墙头上的苏小二。
却还是个熟人。
那人愣了愣,居然朝苏小二端端正正地揖了一礼,嘴角浮着笑意问:“苏二姑娘,小生有礼了,不知怎么见着姑娘的时候,苏二姑娘不是在树上就是在墙上呀?”
翻墙被人抓包,苏小二一时十分尴尬,但事已至此,她干脆从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笑着装傻:“元家哥哥好,看来我俩都是好学之人,这么晚了才出书院去集市呢!”
而后不待那人反应,一溜烟儿就奔出了巷尾:“我家中还有事就不等元家哥哥啦元家哥哥再见……”
留得书生在后面轻笑。
这个书生姓元,名映初,家中父亲元老爷与苏家老爷是旧相识。苏小二在苏宅时曾听他人闲聊时说过,当年元老爷参加解试落榜,返乡途中又接连不顺,先是生了一场病,又被人盗去了财物,好不容易快走回家了,却因为赶近道走山路被毒蛇咬伤,差一点就一命呜呼了。
也是运气,正好遇上了自行采摘药草的还是赤脚大夫的苏老爷,这遍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及至今日,一方成了县丞老爷,一方成了药馆姥爷,交情却不曾变浅,两家人也时有走动。不过苏小二在苏宅时素来跟伙计、婆子们关系更好些,与这元映初见的面一只手都能数出来。
只是每一次见面,苏小二都觉得他笑得怪模怪样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当年第一次见面时,她正被苏老爷追着打急得上了树的事儿。
出了静女堂所在的这方清净地,入眼便是亮堂堂的红纸灯笼,从这街头连到那街尾,照得小镇恍如不夜天,人们三五成群穿织于夜市上,笑语夹着叫卖声,好不热闹。
苏小二却未做停留,一路小跑着回了药馆。
药馆今日也是清闲,反正往来无人,门脸只留了半扇门开着,走进前堂却是一个人也没有,留守看店的伙计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苏小二叹了一声,人人都去外面一片欢歌笑语,却不知道独留在厢房中的人该有多么孤单寂寞,也就是自己为人良善,还记着当日的食花节之约,不惜翻墙、千里迢迢来赴约。为了病患保持良好的心理做到如此地步,苏小二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有了足以担当一代名医的德行。
她心中美美地想着,走进后院时却见侧厢亮着灯,谈笑伴着哗啦啦的洗牌声传到了小院里。
苏小二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捞起门帘——一桌四个人围圈儿打着三人麻将?
“清一色自摸大单钓,胡了,诸位承让。”季云童握着手中的单张麻将敲了敲桌面,笑得惬意。
坐在他旁边的小童接过他手中的牌,与桌面上的凑成一组推开,果然是清一色大单钓。
上手的伙计奇道:“季公子这一手摸牌识牌的技巧也是厉害了,出去说是雀神怕是也有人信,哪里像是刚学麻将的!”
另一人也是啧啧称奇,只觉得他的眼睛怕不是长在了手上。
帮季云童码牌的小童子在桌面上摸了一枚红枣咬在嘴里吃,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含糊不清的说:“那是,咱们公子,啧啧,手上一摸,心里门儿清,咱公子,那记性,没得说!”
这没几日,季云童就成“咱们公子”了,再过些时日,怕不是药馆都要易主了。
苏小二清了清嗓子,拖着声音说道:“留守之人不敬职守,反而伙同病人聚众赌博,这事儿我要是告诉给哥哥,不知道他会给诸位治个什么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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