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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遇


  平襄王晋承伋“去往领属地”途中“病死”一事不免引得人唏嘘,一个受宠的皇子,先是在西北打了胜仗,结果被爆出只是和沙匪相互勾结,并且侵吞了赈灾粮饷,引得皇上大怒,收回了他的兵权禁足在府中。之后又因为其天地可鉴的孝心被放出来,皇帝陛下还将兵权交还于他,结果不知怎么的,又前往领属地当王爷去了,说得好听是回领属地当王爷,可谁知道是不是就将他排除出了皇储人选?毕竟天高皇帝远,这和流放也没什么差别,结果又病死在了路上。

  但是这些对盛京中野心勃勃的那些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少了一个争权夺势的皇子,对许多人来说,是少了分一杯羹的人,少了一颗拦路石,少了一个要算计的人,不需要自己动手去排除异己,岂不快哉?

  只有一个人不高兴,那就是齐王晋承佑。

  因为他心里清楚,晋承伋之死是他为别人背的锅。

  但不多时,大晋便迎来了祭青帝的日子,朝中人立马忘了感叹晋承伋之死,只是一味暗地里高兴少了他这么一个对手,为了自己的利益又是一波争吵,主祭的人选、主持的人选……不一而足,都是可以争吵一番的理由。

  但是这一年的主祭人选仍然是太子殿下晋承修,主持的人选却从齐王晋承佑和平襄王晋承伋两人中,换成了易城侯晋承偃,朝中又是一番暗流涌动。

  所谓树倒猢狲散,当初拥立平襄王晋承伋的那些大人公子们,立刻就找到了下家,阿谀奉承,曲意逢迎,极尽讨好之能事。

  而祭完青帝,大晋便真的进入了春天,无论男女老少,皆捡着好日子外出踏青,世家的公子小姐也被放出府来,得以外出游玩。久而久之,盛京城外风景最好处,便修建了一座小城,称青盛台,而青盛台外的大街,便称青盛街。

  一时生机勃勃,热闹非凡。

  这日,顾倾墨受了王诺的邀,和王孜大吵了一架之后,不顾王孜劝阻,去赴了青盛台这几日的慕春评。

  青盛台每年春日繁荣,首月每隔七日各有一家大家族主持召开为期三日的慕春评。品评时政、春景、美食、才子不等。

  顾倾墨的马车在青盛街的入口驿站处停下。

  为安全起见,入青盛街的一切车马均会停在入口驿站中,而驿站边上便是一片可养马的大草原。

  阿雾和晓艾从车上下来,沐辰则扶顾倾墨从另一边下车。

  顾倾墨望着近在咫尺的青盛街,不觉心下思虑万千,出了一会儿神。

  那是她阿姐阿兄曾屡次拔得头筹的地方,那个地方盛满了她阿兄阿姐的欢声笑语,恣意昂扬的少年时光。

  顾倾墨拉回了思绪,便对沐辰和晓艾道:“你们俩四处逛逛吧,早些过来就好了。知道这个冬日里,晓艾早在北苑憋坏了,沐辰照看好她,切勿生事!阿雾陪我进去就好了。”

  “可公子——”沐辰还欲说什么,便被晓艾拦住了话头,一把拖走:“知道啦,公子,那我们去玩喽,您可一定要得个好名次哦!”

  顾倾墨看着晓艾拖着不情不愿的沐辰,两人一路吵吵闹闹,便不觉好笑。

  “公子怎么今日这般好雅兴,不肯窝在家中,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踏春来了。”阿雾一身白衣染了水墨画色,五官精致温和,风度翩翩,君子雅致,甚是好看,比顾倾墨堪堪高出一个头去。

  “梓诺邀我,如何能不来?”顾倾墨道:“这是人家好意相邀,听说我整日待在家中,怕我憋坏了,再者也让我认识认识如今盛京中的世家子弟。况且还是他第一次邀我,我若推脱不来,日后可怎么相处。再有,一个冬天都没出去过,晓艾也真是要憋坏了。”

  王诺,字梓诺,王孤的四弟国子监学正王孰之孙,时任翰林院学士,算是琅琊王离的侄儿。

  阿雾笑道:“晓艾的确是个坐不住的,琉岚整日里听她抱怨,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只不过——为了气一气王孜大人这也是其中之一吧?”

  “气他?气他干嘛?我吃饱了撑得没事干!”顾倾墨翻了个白眼。

  “公子!”阿雾嗔怪道:“不可以这样!”

  顾倾墨缩了缩脖子。

  走了一会儿,顾倾墨的忽然感觉到身体里有些异样,就像全身里的血液都在爬,引得她很不舒服,便站住了脚。

  “怎么了公子?”阿雾见她停了下来,面色苍白,一手捂着胸口,白皙的脖子隐隐透出红纹,立刻问道。

  顾倾墨摇了摇头:“许是很久没出门了,有些不适应。”

  阿雾担忧地拍拍她的背:“早上出来的时候吃药了吗?”

  顾倾墨咽了一口口水,勉强点了点头。

  “带了吗?”阿雾悄声问她。

  顾倾墨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瓷瓶,从中倒出一颗紫红色的小药丸,皱着眉生生吞了下去。

  阿雾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好一会儿,顾倾墨的身体里血液爬行的感觉才渐渐消散,胸口的压抑之感也消失了,便向阿雾道:“好了,走吧,别人要奇怪了。”

  阿雾见她面色渐渐恢复正常,脖子上的红纹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便安心下来。

  两人便向前走去,仍像原先一般闲扯聊天。

  两人正谈笑着,背后喧闹声渐长,两人回首想看个究竟,却见一匹高头大马直冲阿雾而来。

  顾倾墨眼疾手快,使出浑身力气,奋力一推,将阿雾推往了对面街边。

  “滚开!不想死的都滚开!”马上之人怒吼。无奈大马已在顾倾墨鼻子前抬起了双蹄!眼见马蹄就要落下,将顾倾墨踏个稀烂了!

  飞檐之上忽闪现一道黑色人影,飞向那匹大马。街边也冲过来一个青衣少年,一下将顾倾墨扑倒,滚到了阿雾脚边,用身子垫在了顾倾墨身下。

  大马在黑影掠过之后,向后翻倒,马上之人也被掀翻在地,四脚朝天,仰天哀啸。

  “公子!”阿雾忙冲上前去扶仍旧压在青衣少年身上的顾倾墨。

  “王爷!”街对面也冲过来两个少年,一个身穿浅蓝修服,一个身穿绛紫校服。两人匆匆去扶被顾倾墨压在身下的青衣少年。

  “公子,你怎么样?”阿雾仔细地帮顾倾墨掸干净衣服,又细细察看她是否受伤。

  “没事!”顾倾墨笑笑,好在她今日穿了墨底白纹的夜鹤归,也并未弄脏。

  “这位公子,方才真是多谢了。”阿雾确认顾倾墨没有受伤之后,从容不迫地向青衣少年作揖。

  青衣少年也回了一礼,道:“无妨,方才可真是——”忽然顿住,惊道:“是你?!”

  顾倾墨闻声抬起了头,在看到青衣少年的那一刻,怔在了原地。

  是宁王苏介!

  苏介是左丞相苏琦独子,陛下亲封的宁王。

  顾倾墨先前只身回京时,曾“搭”过苏介的“顺风车”。当时苏介不知为何一眼看出了她的女儿身。

  一年前·丰城:

  顾倾墨接过买伞老板递过来的油纸伞,斜睨了一眼身后跟了自己一路的几个杀手,随即转身向闹市区走去。

  自从进了丰城,便一直有一波杀手跟着自己!

  顾倾墨安排了许久,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实力,此次真的是只身赴京。

  进了闹市,身后的人便无法追得太紧。顾倾墨快步往人群里扎,身后的杀手就越发明显。共有三人。

  顾倾墨趁他们看不到,转身进了一条小巷,一边留意四处情况,一边在星罗棋布的巷道里奔走,不多时,便从一条小路钻了出来。

  这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后门,后门大敞,门口停放了一辆马车,车夫进门去了,搬了些东西出来放在马车后架上,又转身进去搬东西了。看样子,是这户人家的什么人要出远门去。

  顾倾墨见车夫又进门去了,四下无人,便快步跑了过去,钻进了马车,取下置物柜里的木板藏于座位底下,便躲进了置物柜中,坐在一堆竹简之上。

  六方玉华顶的车盖,六只飞鸟檐角下都各悬着一个六尾银叶铃,三匹宝马拉车。这车的主人一定是个大人物!

  她透过柜缝,紧张地盯着车里的动静,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不多时,马车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顾倾墨却感受到了身体里一丝异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细密地爬过她的每一寸肌肤,让她很是不好受。

  正在这时车门开了,上来一个束着发,穿白底蓝纹便服的少年,马车外坐了一个穿奶黄色修服的少年,应该是车里少年的侍童。还有一个驾车的中年男子。车的左边跟着一匹马。

  顾倾墨正要从怀里掏药瓶的手止住,身体里的异样也不知为何停止了。

  她不是很清晰地看到那个坐在车里的白衣少年皱了皱眉。

  一路上,顾倾墨都时刻保持高度警惕,一直紧张地盯着少年,只见那个面容白皙的少年一路上都手拿竹简津津有味地看,不时还露出笑容。逆着光,面容却看不太真切。

  顾倾墨正盘算着出了城之后该作何打算,便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停车!”一定是守城的士兵!

  “这是宁王殿下的香车,快放行。”应是驾车的男子在告知守城士兵。

  顾倾墨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盯着车内的少年看了许久,原来这就是南川苏家的异姓小王爷——宁王苏介!那个常年住在南川,很是神秘的怪人。

  不由得顾倾墨认为他是个怪人,整个凌尘阁的人都认为这位宁王苏介是个怪人,当着王爷,却躲在南川,也不知他究竟在干些什么,凌尘阁竟没有什么他的消息。

  守城士兵可能没见过什么世面,认不出这位大人物的香车,仍喊话道:“丰城卫有重犯走脱,府台大人有令,细细搜查这几日出城的车马行人,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这位——宁王殿下打开车门,让下官例行检查。”

  “放肆!宁王殿下的香车也是你们敢拦下来检查的?!”驾车男子与守城士兵交涉。

  “沈伯。”坐在车外的侍童轻唤一声,中年男子便停了嘴。沈伯应是在叫驾车男子。

  侍童对守城士兵道:“我们王爷虽不常出入宫闱,也无甚名气,不作威作福,但好歹也是个陛下亲封的异姓王爷,便是在盛京也不曾被谁拦下要求例行检查的,怕是这丰城更比盛京。”

  侍童的声音淡定从容,仿佛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丰城卫有重犯走脱?难不成是怀疑我家王爷窝藏逃犯?还是根本没有什么逃犯,只是那位丰城府台见我家王爷不收他的礼,不肯替他说好话,便要陷害我们王爷啊?”

  “下官不敢,下官绝不是这个意思。”守城士兵慌了神:“只是府台大人下令,下官不敢不从。”

  侍童冷笑了一下,复又说道:“将军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将军明明说是府台大人有令命你搜查我们王爷的车马,不是怀疑我们王爷窝藏逃犯是什么?恐怕陛下听了也觉得是这个意思呢。”

  另一个守城士兵忙打圆场:“王爷和大人折煞我们了,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放行,快放行!”

  侍童又问:“不搜查了么?违背了府台大人,将逃犯什么的放出去可就不好了。又或许,我们王爷就是那个所谓的逃犯呢!”

  “书言。”宁王苏介终于开口了,清晰的两个字惊动了顾倾墨紧绷的神经。

  书言应是那个侍童的名字。

  被苏介唤了一声,书言便也不再打趣守城士兵,车也跟着动起来。

  顾倾墨便将手中出鞘的匕首小心地收了起来,放回衣袖中,咽了一口唾沫。

  车行出数里,苏介看完了手中竹简,开口道:“出来吧,你再不出来,怕是腿都要麻了,我的竹简也早已看得我倒背如流了。”

  顾倾墨的目光蓦地冷厉起来: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躲在这儿的?

  略一思索,顾倾墨打开柜门,踉跄着爬了出来,坐在苏介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苏介整理好了置物柜,开始打量她,竟笑了出来?!

  顾倾墨仍低着头,泰然自若地端坐在那里。

  “这位小姐,你擅自坐上了小王的马车,还让小王差点受戗夫之辱,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坐在小王对面,一言不发。你难道不该给个解释吗?”苏介好笑似得看着她。

  顾倾墨的眼皮在听到他称呼自己为小姐时微微抬了一下,却仍旧垂着头。思考良久,才抬头看向她对面正襟危坐的宁王苏介。

  苏介也望向她,两人正好四目相对,心都不自觉地漏跳一拍。

  苏介在看到顾倾墨的容貌之后,微微睁大了那双清澈的眼睛,朱唇微启。那是一张未加粉饰的素容。

  玉冠束发,露出洁白的额头,不同于其他女人,眉毛显得细长锋利,配着一双凤眼,眼角微微上翘,透出一股倔强不服输的聪颖韧劲,高挺的鼻梁,尖翘的鼻尖都显得她桀骜不驯。唇红齿白,脸颊的棱角也并不柔和。

  脖颈白皙,一身青衣便装,都显出一股锐气。而让苏介感到奇怪的是,似乎自己在何处看到过这张脸。

  而顾倾墨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瞳孔猛的一缩,微微皱了皱眉,为自己这种奇怪的反应感到一阵懊恼。

  顾倾墨忙别过脸,苏介也忙低下头。

  “王爷,解决了三个来路不明的刺客,是否要追查幕后主使?”马车后传来一个底气十足的声音,那声音冷漠干脆,不带丝毫感情。

  苏介抬头微笑着打量眼前女扮男装之人,道:“不用了,退下吧。”

  顾倾墨立刻明白了,自己从上车开始就被苏介的人盯上了,一直有一个影卫在暗中时刻保护苏介的安全。

  “那三个刺客要杀的人,恐怕是你吧?”苏介看起了新的竹简。

  顾倾墨却不回答他的话,问道:“不知宁王殿下要去哪里?”顾倾墨问这话时,苏介抬头瞥了她一眼。

  “……盛京。”

  “小女和殿下并不同路,请在旌川放小女下车,承蒙一路搭救,小女日后必会报答殿下。”顾倾墨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苏介只是摇了摇头:“看来本王今日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喽!”

  顾倾墨笑了一下,道:“宁王殿下不必觉得这是桩亏本买卖,日后宁王殿下还会求小女三次。一为家,一为国,一为天下。”

  苏介闻言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明眸中多了一丝好奇,闪现警醒的光死死的盯着顾倾墨。顾倾墨则泰然处之,好看的眼睛仿佛能摄人心魂。

  “小王有眼不识泰山,斗胆敢问小姐究竟何许人也?”苏介作了一揖,抬眼看着顾倾墨。

  “小女现在不过是一乡野村妇,无官无名,无权无势。总之日后我们必回再见,下次小女必会告知王爷。”顾倾墨说完便闭目不言。

  苏介心下虽有诸多疑问,也的确不再多言。

  至夜,方入旌川。

  顾倾墨告辞离去,苏介和几名随从也并未再多问什么,往盛京慢悠悠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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