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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伤情


  “这是你们家别苑吗?这么气派,比你们家都气派!”说话的少年,眉眼锋利俊俏,一双丹凤眼却没有丝毫妖娆之美,浅灰色的眸子里盛满清灵澄澈,无论是多么焦躁的人,只要撞进一眼,便能安心下来。五官如刀刻一般,瘦削的脸颊,棱角分明,而那本该极尽少年锐气的绝色面容中,却散发一股隐士高僧的平静闲散超然之态,以及少年孩童的天真颜色。

  这是南川苏家的异姓小王爷,宁王苏介,字子衿。

  而在他身前,自从进了这无匾无额的宅子后,就一直摆出一脸死了老婆的哭丧脸的少年,是顾墨淮。

  同苏介一般的身长玉立,却比本就算是清瘦的苏介更单薄几分,那宽大的长衫里仿佛空空荡荡,风一吹就能将他带走,使人忍不住想去抓住他。

  他有一双桃花眼,本该似笑非笑的眼中,那一双浅棕的眸子,却满是伤情。他长了一张很讨女子喜欢的脸,无论怎么看,只要他轻轻笑一下,那略带俏皮、又很张扬的好模子,定能勾得所有女子心醉神驰。

  可他只有满脸的苦大仇深。

  顾墨淮纡尊降贵地略回首回答苏介的问话:“这是我二伯父的府邸。”

  “二伯父?”苏介不解:“我久不在京中,不太清楚你们这些世家关系,可既是你二伯父的府邸,怎么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苏介所言不假,他从小便住在南川,两三年才会来盛京住些日子,也就是十五岁时在盛京的远山书院求学三年,才与盛京中一些世家子弟熟识。

  顾墨淮忽然止住了步子,平视前方,从他这儿看过去,可以看到晓岚轩的辰雾阁,那是丞相府最高的建筑,站在上面,能看清整个丞相府。

  他深呼吸了几下,道:“左丞相顾远牧,就是我的二伯父。”

  苏介的瞳孔微微一缩,自知问错了话,忙道:“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啊?”

  顾墨淮回首,淡淡的瞟了苏介一眼,只道:“我没让你跟来。”

  苏介嬉皮笑脸地道:“我不是闲着没事儿做吗,我看你今天也闲着,便来陪你解解闷,你怎么不识好歹呀!”

  顾墨淮继续向前走去,淡淡地道:“我不闲。”

  “君鉴,你怎么总是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同我说话呀?咱们可是有两年没见了,你都不想我一下的嘛?”苏介跟上他:“你就不怕我在南川和别人好了,不要你了?”

  顾墨淮仍旧是那副“闲人勿近身”的冷淡模样:“你回京已将近五个月了吧?三天两头不是去我家蹭饭,就是去国子监烦我,两年没见?哼~”

  苏介全然不顾顾墨淮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没皮没脸的黏上去:“可不就是两年没见吗?我去你家那是找你玩儿,什么蹭饭!而且你大都是不在家的,去国子监找你吧,你也不知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就将我晾在一边,而且一晾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心疼心疼我。”

  “你既早已回京,怎么不去找你那帮狐朋狗友?整日里来烦着我,也不知厌。”顾墨淮丝毫不为所动。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苏介转到顾墨淮另一边,贴着他走,道:“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来找你玩儿,怎么会厌?况且——我不是现在还住在静林寺嘛,若是让他们那帮家伙知道,肯定要去找我,到时闹得寺院里不清净,那可是我的罪过。”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慢慢地染上一丝失落。

  顾墨淮听他说到静林寺,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但仍旧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口吻,道:“你在那儿,不也是扰人安宁?怎么不回家住?”

  说完,他又觉得不够似的,加上一句:“往来还能方便些。”

  苏介原本就是一瞬间的失落,听了顾墨淮最后一句,忙又不正经起来:“嘿嘿,君鉴果然还是在意我的吧?好了,六少爷,别再装出那副讨厌我的样子来了,这儿又没外人,又没人会看见你那副热情的模样。”

  顾墨淮根本就不去理他。

  苏介见顾墨淮带他走在一片碧湖上的石栈上,叹道:“这宅子可真别致,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顾墨淮停住了脚步,一个没防备,苏介就撞到了顾墨淮的身上,可顾墨淮竟然破天荒头一遭没啰嗦地教训他毛毛躁躁,而是一直低着头,似在隐忍什么。

  “怎么了?”苏介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墨淮的嘴呡地紧紧的,好容易才从喉咙里逼出一句:“我们去她那儿,去看看她,看看她的东西。”

  “他?还是她?”苏介不解:“他还是这个她是谁?”

  顾墨淮却像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轻声道:“别问了。”便径自向前走去。

  苏介愣怔了半晌,见他都走远了,才回过神来,忙赶上去。

  顾倾墨站在辰雾阁上,借着金桂枝的遮挡,一眼就认出了从静湖上走过来的,那个走在前面的少年,她可以肯定,那就是顾墨淮。

  虽然隔得那么远,就像隔了千山万水一样,可这点儿距离,实在比不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九年。

  那九年里,他们互相在对方的世界中消失,留下了这空白的九年。

  可就算隔了九年的光阴,她仍是一眼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落上,就移不开了。

  “阿淮——”顾倾墨轻轻呢喃着那个,她说了只有她才能这么叫顾墨淮的昵称,一只手扶住了栏杆,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公子——”晓艾担忧地看着顾倾墨。

  而后,正在过九曲石栈的顾墨淮,不知怎的,忽然就站住了脚,僵硬地转过头,直直地看向辰雾阁。

  晓艾眼疾手快,一把将顾倾墨拉进金桂的影子后,浅浅的日光透过金桂枝,斑驳地落在顾倾墨的身上,却独独照不明她那晦暗的表情与满目的伤情。

  “怎么了?”苏介见顾墨淮忽然停下了脚步也跟着他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不远处有一座别致的小楼藏身于几棵大花树之后,只露出一半的身影,飞檐悬铃、碧瓦朱甍。

  “我好像,听到她的声音。”顾墨淮保持着偏头的姿势,死死地盯着那精巧的小楼,那双桃花眼中满含希望、迷茫、柔情和令人心碎的神伤。

  “啊?你说什么呐?”苏介问他。

  顾墨淮却忽然没命地朝晓岚轩跑去,全然不顾苏介还待在原地伸长了脖子张望辰雾阁究竟有什么名堂。

  顾墨淮的心跳的很快,他感觉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好像空气里都是她的味道,他真的好像看见顾倾墨就站在辰雾阁上,像从前她每每站在上面看着自己从静湖上跑过去,跑过去找她一样,他觉得就是她回来了。

  “哎!你跑什么呀。”苏介一个不留神,顾墨淮已经跑出去很远了,慌忙跟上他:“我不认识路呀。”

  顾墨淮越靠近晓岚轩,他的心就越跳越快,他就越是没命的跑,生怕去得迟了,那个讨人嫌的小丫头又要生气不肯见他了,到时他可要想什么法子,才能让小丫头愿意理一理他呢?

  他没命地跑,没命地跑,差点儿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也不管。

  他一冲进晓岚轩,却忽然止住了步子。

  他喘着粗重的气,像个忽然失掉了全身所有力气的人,慢慢地朝屋子里走去。

  “卿卿,卿卿,”顾墨淮嘴里喃喃着,鼻子一阵酸:“是你回来了吗?卿卿,我等你等的好苦啊”他的声音不住地发颤,带着厚重的鼻音。

  他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屋子里挪。

  越是靠近,他越是害怕。

  万一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执妄?万一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万一这一切都只是他为安慰自己而编织的一个梦?

  她明明已经......

  他又不敢去想了,他冲进屋子里,快步上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会等到她的。

  他绕着整个辰雾阁疯狂的搜寻,哑着嗓子一边找,一边喊:“卿卿,卿卿,阿淮来了,阿淮来迟了,阿淮来找你了,你能不能出来,别躲了——”

  他不停地找,不停地找:“你别再闹了,卿卿,我真的怕了,我真的怕了,我知道错了,你快出来啊——”

  直到他被一个小矮凳绊倒在地上,才终于像个被抽出所有力气的木偶一样,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顾倾墨,你知不知道我等你了你九年啊?”他不由自主地涕泗横流,他也不去擦它,任泪水模糊他的视线:“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快出来啊,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了,没有你,我真的快受不了了,卿卿,你让我怎么活啊?你就丢我一个人在这儿,不管不顾,不闻不问,你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可怎么活啊?”

  顾墨淮渐渐的泣不成声,伏在地上,绝望地哭着。

  他真的找不到顾倾墨,真的找不到他的卿卿,真的找不到那个讨人嫌的小丫头了。

  她难道真的......

  他不敢去想,他也不会相信的,他从来就是不相信这种鬼话的。

  苏介追着追着就看不见顾墨淮的影儿了,焦急地在院子里四处转。

  他知道这是顾墨淮无比熟悉的地方,顾墨淮肯定不会找不到路,这里没住人,顾墨淮也不会出什么事,可他担心的是自己啊!他从没来过这儿,顾墨淮没影儿了,他要怎么办啊?万一那个没良心的忘记回来找自己?万一——

  他不停地四处转悠,期待能撞上顾墨淮,然后狠狠地打他一顿,再叫他立刻带自己出去!

  忽然他的身体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正当他皱了一下眉的时候,眼角飘过一道人影,往一条小路走去,他忙追上,可是也只能看见那人转过一个拐角,不见了。

  可是那个——少年?的身影,的侧颜,真的好熟悉,好像在那里看到过似的,可他一时真的

  想不起来了。

  他兜兜转转,进了晓岚轩,正巧顾墨淮像个丢了魂的木偶一样,背什么自己看不见的线吊着,从楼梯上下来,一步一步。

  “君鉴!”苏介忙冲上去一顿乱骂:“你怎么就自己跑了?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院子里找你找了多久?你知不知道这院子很大,这儿的路很错乱?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真的这么没良心,就这么把我给忘了,把我丢在这儿了!”

  “君鉴!”苏介骂完之后,只见顾墨淮目光呆滞,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自己的大声嚷嚷一样,自顾自地朝门口走去,一步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苏介忙跟上顾墨淮:“哎!”

  只见顾墨淮呆呆地迈过门槛,竟然没有被绊倒,看来是经历过很多次这种奇怪的事情了。

  苏介忙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刚不自觉去拉住他衣袖的手仍旧拉着,可他察觉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的袖子湿了。

  苏介忙凑到他身前,发现他微微红着一双无比好看的桃花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点点雾水。

  “君鉴,你——”苏介怔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这是第一次看见顾墨淮哭,而且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

  他很害怕,也很震惊,他想安慰他,可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怎么安慰呢?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想的,要是抓到顾墨淮了,就先一通乱骂,然后结结实实揍他一顿,可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呢?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没用,连自己最好的朋友究竟为什么哭都不知道,无力感袭上他的心头,紧紧攥住他的心。

  好容易出了府门,苏介还是什么都不敢问,只是在他每每看上去要摔倒的时候去拉一把他,可是每每都不等他扶住他,他都自己站好还了,像是个身经百战此种情况的老手。

  待上马车时,顾墨淮忽然站住了脚,呆呆地回过头去。

  这儿,能隐隐望见辰雾阁,望见辰雾阁的琉璃砖瓦,飞檐翘角,却独独望不见他心上的那个人儿。

  顾倾墨好容易飞也似地逃出了丞相府,便一头扎进了马车里,咬着嘴唇,硬是不发出一点声音,哭了。

  晓艾不敢上车,只敢坐在车辙上,心急如焚,等着她那位命苦的四小姐发出声音。

  很久很久,她几次听见车帘里漏出一两声呜咽,她都不敢去打扰她,谁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伤疤呢?更何况,还是顾倾墨这种要强倔强的人,连哭,她都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好半晌,车帘里才传出一点喑哑的声音:“走吧,夜快深了。”

  晓艾应了,并未多说什么。

  马车驶出巷子,正好与顾墨淮、苏介的马车擦肩而过。

  顾墨淮仍在呆呆的望着被落日染红的辰雾阁,一只脚跨在车辙上,一只脚停在凳子上,苏介则担忧的看着顾墨淮。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顾墨淮与顾倾墨的心都猛地疼了一下。

  不知为何,苏介也感觉到身体莫名其妙地异动,就像方才看见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时那样。

  顾倾墨一下捂住心口,瞳孔微微放大,仍旧沾着泪水的睫毛微微颤动;顾墨淮一下子紧了呼吸,皱紧了好看的眉,硬是忍着没有捂住刺痛的心口,若是他弯了腰,捂住了心口,他就看不到辰雾阁了。

  他们分明听到对方腰间的小银铃轻轻作响,可他们又都以为是自己腰间的银铃,便一下握紧,碎了一地的清泪。

  苏介见顾墨淮又不知怎么地哭了,忙问他:“怎么了?”

  顾墨淮紧紧地攥着腰间那枚编了极粗糙的穗子的银铃。银铃上雕刻着极精致的花纹,并一个“淮”字。

  他皱紧了眉头,哑着嗓子道:“这银铃,已有九年未曾响过了。”

  苏介不知该作何解,蹙眉不语。

  而顾墨淮托着那银铃看了好一会儿,终是放下了,苦着脸自言自语道:“怎么可能呢,她早已——罢了。”勉强舒展开面色,向身后的苏介哑声道:“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无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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