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别跟着我
修仙界不比凡界,四季并不分明, 没有艳阳高照的暖, 也没有大雪纷飞的冷。
雀禾却觉得,自己在寒冬里熬过了四百年, 今日一出门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了,像是有人在自己的骨架里放入了一个太阳, 浮着浅金色的淡煦的光。
她跑得有些急, 两条细细的骨腿快要打架,若是平常暮暮和任清盟会出声提醒, 只是此刻他们也顾不上许多,三只小骷髅在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一跃一跃的, 三个奶白奶白的圆溜溜的脑袋在草丛间忽而闪现。
急匆匆来到星河殿,早已等候在大门的人引着他们入内, 还未到达正殿,便听到了他们思念了四百年的熟悉的声音。
她在跟段一省说着领界里发生的事情。
脚步声嘈杂, 那不急不缓的语声蓦地顿住, 下一刻,一张饱含欢喜的脸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深红罗裙, 像一只只火蝴蝶飞扑过来,艳丽无双。
临到尽头了, 他们这才生出一丝不真实的恍惚感。
那人笑了笑,眉目温情无限:“我回来了。”
短暂的寂静过后, 雀禾“哇”的一声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一把抱住她的左腿, 恨声道:“你还晓得回来!把我们丢在那破地方,自己玩失踪,很好玩么!”
“不好玩。”姜瞒宠溺地笑着,看着另两只故作端庄实则浑身颤抖的小骷髅,“这次是我错了,你们尽管来罚我,我绝不吭一声。”
一个眉眼带笑的少女与三只怒气冲冲的骷髅,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段一省默然观察着,心下有些惊奇于他们之间的深厚情感。
姜瞒知道他们有许多问题要问,但现在并不是回答的好时机,她扭头望向段一省,道:“既然宗主已经解惑,那宗主答应我的事情是否可以实现了呢?”
段一省颇为凌厉的目光在她面上扫了一圈,道:“我自然不会食言,‘玉引’即刻着人送过去。”
“那就先多谢宗主了。”姜瞒朝他拜了拜,带着三只小骷髅离开了。
段一省无言地看着她愈来愈小的背影,眸光冷得似乎要化成河上破碎的冰块。
房门一关,椅子一坐,姜瞒就在三道灼热的视线下讨好般地全盘托出:“我不会做那全无把握的事情,利用白囚的妖力破开我当初开创的领界的入口是我一早就计划好的,但是即便是我自己创造的天地,被剥夺了尺宵尊的身份后也无法全然掌控,所以我不能把你们也牵扯进去。”
暮暮三人有些神伤。他们能理解,但是“无法帮助阿瞒哪怕一丝一毫”的认知还是让他们充满了挫败感。
任清盟道:“领界里发生了什么?白囚和原钊呢?化人笔在谁手里?”
姜瞒一一答道:“四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其实也没多大事,就是我利用‘熟悉领界一草一木’这样的先天优势将化人笔夺了过来,并且重伤了白囚,最后原钊带着衰弱成了三阶妖兽的白囚离开了。”
至于其中的艰难曲折,她一概不提。
若是告诉他们,每次她出手攻击白囚以消耗对方的妖力时,最平常的结果就是反被打得差点丧命,吊着最后一口气躲在“圣海”中疗伤,等到痊愈得差不多时再以自身为饵将白囚的妖力一点一点磨掉最后来个致命一击——他们一定会宰了她的,嗯,一定会。
而原钊,估计什么都明白了。
毕竟不会有人比尺宵尊自己还了解领界的所有,何况还有那把忠心耿耿的尺宵剑在一旁辅助,原钊若是再猜不到,可以直接挖个坑埋葬自己那坏死的智商了。
自己重伤白囚准备趁机将其毙命时,原钊那震惊复杂到无以言表的神情,历历在目。
白囚的妖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幻化人形了,彼时一只三角兽凄凄哀哀地倒在地上,暗紫的双眸却一派平静,对那高举的剑锋视而不见,瞳仁对着原钊,鼻子里喷出微弱的气息。
原钊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反复复,挣扎不已。
他是善,他是恶,他想要保修仙界平安,他想要修仙界腥风血雨,终归是殊途,何况他还骗了他那么久。
尺宵剑猛地挥下,一道寒芒划过原钊的视野——
“等等!”
两字脱口而出,原钊待对上姜瞒移转过来的视线时才反应过来,竟是自己阻止了这场斩杀。
“原道友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吗?”姜瞒笑道。
白囚眸中的身影越来越大,原钊走至他的面前,沉默地盯了他几息,忽而冲姜瞒抱拳道:“请尺宵尊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白囚。”
有意无意的,加重了“尺宵尊”三个字。
姜瞒弹了弹剑身,微微眯眼,笑容仍旧纯良:“你是在威胁我?”
“不敢。”原钊咬了咬牙,正色道,“白囚虽夺了化人笔且心有谋算,但化人笔已失,细算起来他也还未做那些危害到修仙界的事情,至多不过骗了我三百年,罪不至死。”
姜瞒略有些惊奇道:“这可不像是嫉恶如仇的原道友能说出的话。原先遇见一只妖兽就要杀了以绝后患,如今这妖族首领夺了化人笔不说还成功提升了它的品阶,如若不是被卷进了领界中,只怕现在修仙界已是一片腥风血雨,这样你也要为他求情?”
原钊被她说的面色惨白。
这番话他自己都难以启齿,也知道姜瞒句句在理,只是——背后奄奄一息的,是白囚。
明明是他亲口叫嚣着“我会杀了你”,等到白囚真的要被斩杀时,他竟无法坐视不理。
他的信念出现了裂缝,而他只能干看着,无能为力。
或许白囚蒙骗了他三百年,但是他确是正儿八经地掏了心窝的。
“是……”原钊不敢看她的眼睛,半垂的睫毛盖了下来,视野里只余地上那斑斑血迹。
好半晌无人说话,阒然的空间里只有呼吸声交织。
“那就如你所愿。”“叮”的一声,姜瞒收回了尺宵剑,直视着原钊,笑容不带一丝暖意,“我希望出了领界后,不会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尺宵尊’这三个字。”
“姜道友放心。”原钊说完,眼底浮起一丝茫然。
他救下白囚,到底有没有做错?
姜瞒离开后,一人一兽都没有动。
原钊默然静立,随即目光冷淡地望向前方,笔直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身后响起细碎的声音。
支撑着身躯起来的动作让白囚暗紫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殷红,喘气声加重,他摇摇晃晃地跟了上来。
原钊走一步,白囚就跟一步,原钊停下,白囚就停下。
他道:“别跟着我。”
白囚不听。
步伐迈出去的同一时刻,细碎动静也跟着响了起来。
原钊忽而有些愤怒,低吼道:“我说了,别跟着我!”
白囚抬头瞧了他僵硬的背影一眼,继续跟上。
看似离开实则默默关注这一切的姜瞒眼神平静,流光划过。
“‘玉引’是怎么回事?”暮暮突然问道。
对于话题的突然转变,姜瞒微微一笑。
她不愿多说,暮暮三人就不会多问,他们只在乎她是否平平安安地回来,至于隐晦的过程,他们并不是太在乎。
如果过程顺顺利利,那再好不过,如果过程曲折艰难,他们就算问出来也只是平添担忧,何况她绝不会说实话,是以她既然想瞒着,他们就假装忘了问罢。
“是我向宗主要来的。”姜瞒摩挲着指尖,道,“我以领界之事换取了清菇山一战的内部消息,也得知慕仙君等人去了魔楼,所以我告诉他,我也要去魔楼。”
雀禾有些绕不过弯来:“你去魔楼干什么?”
姜瞒道:“事关封丞,我自然要去打探一下。”
而且她总觉得,被偷走的阎罗扇和被攻占的清菇山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她必须要见到封琅,心头的疑惑才有可能解开。
雀禾打趣道:“难道没有别的理由?”
姜瞒奇道:“还有什么理由?”
雀禾与另两只对视一眼,明明是没有表情的骷髅头,却总让人感觉笑的不怀好意:“没有一丁点担忧慕仙君的安危?”
姜瞒一怔,好笑道:“他是D天,我是元婴,要担忧也是担忧自个会不会拖后腿吧。”伸手从乾坤袋中掏出特意在段月城买的精致小玩意递给他们,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对他的态度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啊。”
雀禾摆弄着手中物什,觉得有趣,随口一答:“他贿赂了我们那么多好东西,不帮着他说话,心里便过意不去嘛。”
话音落下,任清盟和暮暮一阵无语。
傻娃子,怎么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雀禾也意识到了什么,心虚地瞥了眼似笑非笑的姜瞒,强行理直气壮道:“他人确实很好啊,而且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们很尊重,是真正把我们当‘人’来看的。”
姜瞒笑容顿了顿。
忽而苦涩就漫上胸腔。
她神色不变道:“你这么帮他说话,等我们在魔楼里遇见他时,我让他好好感谢你。”
雀禾摆摆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任清盟哭笑不得,暮暮却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我们?阿瞒,你愿意把我们也带上了?”
姜瞒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嗯,我怕我再扔下你们,半夜你们要爬到我床上来吃了我呢。”
说罢,他们皆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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