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得虎子生死一线

　　方无讳刚刚走到大厅门口，便敏锐地察觉到厅内异样的安静。他眸光一扫，便精准地锁定了屠苏常瑞和萧逸。他不由僵了一下。

　　尤拉察觉方无讳的失神，忍不住拉了拉他。旋即，她折腰施礼，“尤拉见过可汗。”

　　“臣参见可汗。”方无讳跟着尤拉躬身施礼。

　　“免礼。”屠苏常瑞甚至连余光也没有给两人。她转过头，对阿里曼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席了。

　　方无讳由着尤拉拉着他来到了第三桌，与尤拉的兄妹们坐在一起。与第一桌相距不远，但位置偏偏正对着屠苏常瑞和萧逸。

　　尤拉察觉方无讳不断看向可汗和萧逸方向，遂凑过头，在他耳边说道，“可汗还是屠苏世子时，就一直喜欢萧逸。在北狄，没人不知道萧逸是可汗的挚爱。”

　　方无讳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可萧逸是个男的。”

　　“那又如何？”尤拉撇撇嘴，“只要可汗喜欢，别人又能怎样？”

　　方无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一边吃菜，一边不时望将过去。

　　屠苏常瑞纤指一点，萧逸便极默契地为其夹菜、试菜，偶尔甚至直接喂进她的口中。她吃得自然，也甚是满意，不时回眸冲萧逸笑一笑。

　　那明媚诱人的笑容虽然被银制面具遮去大半，却依然光华四射。饶是同桌的人，也被这暧昧的笑意弄得面红耳赤。萧逸一直都是沉默的，但看得出来，萧逸是开心的。一晌，她甚至凑过头，在萧逸耳畔低语，也不知说了什么，萧逸一向冰冷的脸竟然也绽出了笑容。

　　那清冷的笑容让方无讳身旁的尤拉也不由注目。

　　一旁尤拉的妹妹更是望着萧逸，酸酸地说道，“这萧逸身手好，长得又俊，怎么偏偏……”

　　方无讳听来却觉得尤为刺耳。那一个个笑容，一次次亲密，仿佛无数根刺，全都扎进了他的心。他只觉人空洞洞的，仿佛被人剜了心般难受。

　　屠苏常瑞吃过一阵，只觉意兴阑珊，遂对萧逸道，“回宫。”

　　萧逸立即尾随她走出了宴会厅，身后众人一齐施礼，口中念着恭送可汗。

　　屠苏常瑞走出王府，正要上车辇，一个黑影突然横空而至。

　　萧逸立即纵身一跃，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屠苏常瑞。一声闷响，萧逸高大的身体压着屠苏常瑞倒在了石阶上。

　　“有刺客！”一个随行侍卫反应过来，立即大喊，“抓刺客！”

　　屠苏常瑞紧紧地抱着萧逸，“萧逸，萧逸？！”

　　萧逸艰难地睁开眼，“你没事吧？”

　　屠苏常瑞噙着泪，摇了摇头，“我没事。”说罢，她连忙吩咐人将萧逸送回王府。

　　侍卫的喊声惊动了阿里曼王府的众臣和家丁。

　　刺客见来人众多，慌忙向城外奔逃。

　　萧逸右胸中刀，刀身没入大半，殷红的血汩汩而出，染红了他的衣服。干涸的血和着刚渗出的血粘结在一起。

　　屠苏常瑞拿出剪刀，剪破他的衣服，用力撕开，露出狰狞的伤口。

　　“可汗，”萧逸虚弱无力地说道，“若是……若是臣……不能……不能再陪伴可汗，就让臣的遗骸……守……守着可汗，好吗？”

　　屠苏常瑞泪如雨下。“不，萧逸，我不会让你死的。”她深吸一气，握住刀柄，“你忍着点，就一下，一定不要晕过去。”说着，她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萧逸的手。

　　萧逸握住她的手，嘴角溢出一丝甜甜的笑。

　　屠苏常瑞拭去面上的残泪，握紧刀柄，用力一拔。

　　“啊！”萧逸扬起头，惨叫一声。

　　鲜血迸射而出。

　　她赶忙将早已备好的金创药撒在了萧逸的伤口上。旋即，她又将一粒续命丹塞入萧逸的口中。

　　“萧逸，你别晕，别晕过去。”她俯身搂着萧逸，头贴在萧逸的肩窝里。

　　“可汗，臣……臣……没事。”萧逸侧过头，将自己的脸庞靠近她的鬓角。

　　“萧逸，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屠苏常瑞抽噎道，“你不是很爱我吗？你不是还要和我成亲吗？你死了，我和谁成亲去？”

　　“臣……不会死。臣……答应过王爷要照顾可汗的。”萧逸轻轻喘息，“别担心。”

　　这时，门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可汗，方统领求见。”

　　屠苏常瑞想也没想便拒绝道，“不见。”

　　屠苏常瑞坐起身，拉过一旁的被子，为萧逸盖上。“你歇着，别再说话了。以后，在我面前，不准称臣，知道了吗？”

　　萧逸扯了扯嘴角，却终究没有笑出来，只道，“好。我……不累，让……我就……就这样看……看着你。”

　　深情的目光没有了平日的淡然，情意绵长如丝。

　　素来冷漠的脸庞虽然苍白如纸，却因为浓浓的情意而变得生动了几许。

　　屠苏常瑞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别担心，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三年里，他的付出和守护，她非常清楚，只是她也一直割舍不下方无讳。那是她第一次对异性产生了朦胧的好感，到得方无讳给她玉佩与她私定终身时，她就真得把他放在了心上。后来，方无讳虽然弃她去了府衙致使她险些身遭不测，但她就算恨了他一时，她也还是没有办法忘记他。

　　过去，萧逸也曾多次因为救她而受伤，但是从来没有伤得这么严重。那把插入萧逸身体的刀仿佛是插在了她的心上。就算现在想想刚才那一幕，她也不禁胆寒。看着萧逸胸口中刀的样子，她一度真得以为他会离开她。那一刻，她心底涌起了从来没有过的恐慌。她不想失去他，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和守护，她需要他。

　　她也曾经历过方无讳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但究竟不同。萧逸是为了救自己才身陷危机的。

　　不知过了多久，萧逸终于沉沉睡去。屠苏常瑞这时才发觉自己也是一身血污，不由起身走出了房间，却见方无讳依旧在院子里等着。

　　她用冰冷的目光扫了眼他，方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方无讳连忙跟上，“我……臣有很重要的事要禀告可汗。”

　　屠苏常瑞停下脚步，回眸道，“重要到不能容我去换套衣服吗？”

　　方无讳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能，此事十万火急。”

　　屠苏常瑞犹疑一刻，终于回转身，举步朝书房走去。

　　方无讳尾随着屠苏常瑞走进书房，立即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本记事录，双手呈递给屠苏常瑞。

　　“这是臣近两个月以来搜集到的阿里曼王爷反叛的证据以及参与反叛所有人的名单。”

　　屠苏常瑞默默地盯着那记事本，双唇有些微的发抖。她终是没有辜负她对他的信任。虽然方无讳与她分道扬镳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但就在最后一刻她也没有收回那一万亲卫军的统领权。

　　屋内沉寂如水。

　　方无讳见她不接，只好又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臣就阿里曼王爷挑拨臣与可汗您的关系起，开始慢慢接近阿里曼王爷。为了不走漏风声，臣连可汗您也一直瞒着。”

　　屠苏常瑞颤抖着手，接过记事录，徐徐翻开。

　　一行行，一件件，记得清清楚楚。

　　泪悄然盈满了她的眼眶。

　　方无讳见她双手颤抖，双眼含泪，不由道，“对不起，蕊儿，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但是，我很确定你的王府里有暗探，而且不止一人。”

　　“你……”她迟疑着抬起头，看向他，“有怀疑过我吗？”

　　他摇了摇头，“从来没有。但这件事确实是一个阴谋，不过不是阿里曼王爷所为。只是原先的预想是除掉我，而不是让我来北狄。”

　　屠苏常瑞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确定？”

　　方无讳点了点头，“我曾见过南齐那边来的一个密使，可惜只见到了那人的背影。”

　　“那今晚的刺客呢？”屠苏常瑞冷下脸，“今晚的刺客是谁派来的？人可抓到了？”

　　“今晚的刺客不是阿里曼王爷派来的。”方无讳道，“刺客对京城的街巷非常熟悉，而且对出城的时机把握得也非常好。应该是对京城非常熟悉的人。”

　　“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屠苏常瑞垂下眼帘，沉默一刻，说道，“不过，我不会让萧逸离开，也会遵守我对父王的承诺。对不起。”说罢，她徐徐转过身，紧紧地捏着那本记事录。

　　记事录因为被捏得过紧而有些微的发皱。

　　方无讳虽然早已知道这一点，但是经由她口中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非常难过。他扪心自问，他的爱是不是比萧逸更深？他是不是比萧逸付出的更多呢？他回答不了。其实，他只是比萧逸早一些认识了蕊儿。除此之外，他似乎没有哪一点能比过萧逸。

　　此事之前，他千算万算，什么都料到了，却唯独没有料到暗杀这一幕。在他即将成功之时，这突然出现的变数让他措手不及。如果时间能够倒转，他宁愿自己代萧逸中那一刀。蕊儿不是多情的人，但对她有情有义的人，她素不愿辜负。过往，她对萧逸已经身怀愧疚，如今怕不止如此了。想来也是，谁会在那样一刻奋不顾身地救别人，除非是深爱的人。

　　“你先处理公事吧。”方无讳转身朝外走去。

　　“你的府邸，萧逸已经帮你都弄妥当了。你可以带着李达和史进随时搬进去。”

　　方无讳顿了顿脚步，“好。”说罢，他跨门而出。

　　一个时辰前尚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阿里曼王爷府邸，一瞬之间便被亲卫军团团围住。不仅如此，京中三分之一的官员府邸也都被官兵包围。当夜，城中气氛诡异而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早，继位两月以来从没有缺席过早朝的可汗破天荒宣布早朝休停三日。一时间，举朝哗然，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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