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登门
十点半,一辆军车驶出西郊机场,汇入晚间的城市道路。
车内,贺小倩格外兴奋,叽叽喳喳开口,
“真奇怪,我在云南这个点早就困了,怎么一到北京一下都不困了呢?”
车里没人搭理她,她也不介意,留意到姜槐一直侧脸望着窗外流转的夜色,便抬手隔着车窗玻璃介绍。
“你看那一片很亮地儿的就是五棵松体育馆,底下的华熙LIVE商业街里,是京西有名的酒吧街,改明儿姐带你去哈啤酒…”
话没说完,硬生生拐了个弯,
“那边是301解放军总医院,很厉害的……”
说罢,她又抬手指向远处夜幕里浮起的一座古塔轮廓,塔身上绕着一圈柔和的景观灯光,
“瞧见那座古塔没有,那是慈寿寺塔,明朝留下来的,再往前,那一大片立交就是公主坟……”
话音戛然而止,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胎噪,以及风扑在车身上的呼呼声响。
贺小倩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家就住在公主坟那边的海军大院里面。
下了飞机坐车回家,这没半点毛病。
可问题是……
姜槐还在车上!
她知道姜槐此番属于特邀入京,只是具体什么事她并不知晓。
可啊不论如何,按正常流程来讲,他理应被安置在机关招待所落脚,不该跟着车直接往家属大院这边来。
但现在,那家伙就腰板笔直的坐在她身旁,不停扣着指甲,像只小老鼠偷吃东西,咔哒咔哒。
车也没有停留或转向的迹象,依旧顺着复兴路往东行驶。
“这是……?”
立交边的灯光一阵阵穿过车窗,落在贺小倩微微垂下的脸颊上,光影忽明忽暗,一闪一闪地在面庞上流转。
可能是在云南这几天晒伤了皮肤,看起来红彤彤的。
她偷偷扭头,见身边人正襟危坐,双唇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肉眼可见的紧张都要溢出来了。
她忽然笑了。
笑容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温柔。
世人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但她贺小倩却清楚知道情从何而起。
就像某人心中永远停泊着一艘画舫那般,她心里也永远烙印着一道站在马路边显得有些茫然无措的身影。
这一抹温柔忽然被那只手轻轻握住,落在前面的后视镜中,也落在坐在前排的老俩口眼里。
俩人心中长舒一口气,心底总算落下一块石头。
都是过来人,自家闺女那点心思,岂能看不明白。
可若是换作旁人,他们还能搭把手、出出主意,可偏偏这个让闺女上心的人,是位道长。
他们的家庭成分,是反对和宗教人士有什么瓜葛的。
因为信仰,或者说是意识形态有所冲突。
这个世界说白了,就是不同意识形态的对抗和斗争。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分完之后,开始斗争。
因此,越是某个意识形态阵营的高层,便越要求纯粹。
可道长是道长,小姜道长是小姜道长。
小姜道长的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和他们一个阵营的,甚至更为纯粹与坚定,宛如和平年代的保尔柯察金。
简而言之,根正苗红。
于是,老俩口像无数父母那样,开始四处打听。
前一阵子打听到姜槐修的是丹道,又瞧见他上武当山,同一众道友相聚论道,老俩口暗自叹气,心道这下算是完了。
再加上那一阵子二人之间没怎么联系,好似出了些状况,愣是把贺大校憋得来了一出才艺展示,献上一首小河弯弯向东流。
结果最近这段日子,俩孩子间的关系仿佛又缓和过来。
尤其是前两日,老俩口都能看得出来,那俩孩子之间像是已经挑明了些什么。
表白了?
可无论怎么旁敲侧击,都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自家闺女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不说,大概率是没有。
有道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自家闺女貌似没什么,反倒是给老俩口急得够呛,这也是贺大校眼神幽怨的原因。
于是老俩口便借着这次返京的机会,趁着闺女回屋收拾行李,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向姜槐搭话,
“你是打算住机关招待所,还是想去看看瓜子?”
看似随意一问,好像随心情而定,实则此次赴京不住招待所,要走好些个流程。
大院又不是宾馆,外来人员留宿需要专门报备保卫部门,层层审批,原先那一套公务食宿保障也得全部调整。
姜槐开口说想去看看瓜子。
老俩口心底一阵欣慰,可高兴过后,心里又泛起几分不确定。
这小家伙,该不会真单纯以为只是叫他去看猪,没听出来话里藏着的那层言外之意吧?
越想越有可能,一路上那叫一个忐忑。
直到看见方才那一幕,提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贺大校一脚油门到底,生怕半路变卦跑了似的。
这个点,立交上本就车流稀少,车子又开得很快,没多久,海军大院便已近在眼前。
姜槐对这里早就满心好奇,探头去看。
就见大院的大门方正厚重,门檐上的军徽在门灯暖黄的光线下轮廓清晰,岗亭就设在门洞内侧,哨兵身姿笔挺地站在灯光下。
围墙之内,一栋栋家属楼藏在夜色里,不少住户家里还亮着窗户,点点灯火安安静静。
一墙之外就是西三环的市井。
辅路偶尔有晚归的轿车驶过,远处公交站还有零星等候夜班车的路人,街边居民楼、商铺透出零零碎碎的灯火。
许是车牌的缘故,没见有什么审核步骤,车便径直要往大院内部开,却被姜槐连忙叫停:
“等一下。”
嘎吱一声,车辆急停。
前排的老俩口回过头,正要开口询问怎么了,就见那小子凑到自家闺女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随后,自家闺女脸上便漾开一抹又羞涩又欢喜的笑,开口说道,
“你们先回去,我们等一会儿再回去。”
老俩口彼此对视一眼,满是惊讶,心道这小子还懂这一套?
贺母刚要开口说“家里什么东西都有”,话还没出口,就被贺父一声干咳打断。
好似随意的摸出兜里那包中N海点八,弹出一根叼在嘴里,作势要点。
车门刚合上,车里便传出一阵惨叫,随后便是“咋了么、又不贵”叫个不停。
宁愿被媳妇掐,他也得抽上这口。
空手上门,以后还怎么在大院混?
贵倒是真不贵,也就十几块钱一包,可真的很难买。
兴许是时间太晚,也可能是这款烟太过畅销,连着跑了好几家商店,要么干脆就没货,就算有,也是黑色的包装,跟贺大校手里那款白色包装的不一样。
折腾半天才勉强凑出来几包,连一条的一半都不到。
贺小倩实在是烦了,“就这吧,爱咋咋地。”
姜槐也是没什么办法,“要不拿点别的品种?”
贺小倩摇了摇头,“那还是算了,我爸就认这一口,说这劲小,抽了和没抽一样。”
姜槐心说抽了和没抽一样,那干嘛还要抽?
又要买酒,再次被贺小倩拦住,她好像忽然掉入某种不安、焦躁的情绪当中,拉着他径直往回走去。
穿过门禁,走进大院里面。
两边路灯投下昏黄幽暗的光晕,四下安安静静,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发出轻微声响。
姜槐并没有好奇打量周遭环境,目光始终落在走在前面、沉默着带路的那道身影上。
他知晓她情绪为何骤然转变。
因为他自己此刻心中,也翻腾着差不多的心绪。
这一切来得实在太过突然,突然到两个人都没准备好。
姜槐承认自己今天选择过来“看瓜子”的时候,内心是有几分鬼迷心窍的,都没过脑子。
说完才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了,整个人完全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是打算在六七月份蝴蝶谷亿万彩蝶漫天纷飞的时节,来上一场花前月下的。
至于正式上门,那怎么也得再等两三年之后了。
到那个时候,他绝不会这般仓促,拎着一塑料袋凑出来的零散香烟就这么登门。
可命运就像个没什么耐心的孩子,非要拖动进度条,急着想要窥见故事的结尾。
于是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心底滋生出惶恐与不安,因为她并没有等来男主人公任何一句承诺。
或者说,这和她披着床单当婚纱的年纪就开始构想的剧本不太一样。
白马王子至少应该先绅士的献上鲜花,而不是大刀阔斧直接冲进公主的城堡。
好吧,这里不是公主的城堡,这里是公主的坟。
一步到位好像才是宿命。
走在前面的贺小倩觉得自己不应该对一个才下山不到一年的人苛求那么多,他能知道这次上门是什么意义已经很不容易了。
又没有爸妈教他,唯一的一个师父,应该也没踏过女方家的门槛吧?
她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正要回头,手却被猛的拉住,整个人被带着向前一路小跑。
道路向前铺开,主楼前方的广场豁然展现在夜色之中。
一尊汉白玉全身立像矗立在厚重花岗岩基座之上,塑像连同基座总高十二米多,人物身着军大衣,右臂扬起作挥手姿态。
广场的地灯从下方漫上来,柔和的黄光抚过洁白石料的轮廓,松柏一圈圈环立在塑像四周,墨色的树影层层叠叠。
夜深人静,四周空空荡荡。
偌大的广场只有他老人家和两道年轻的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取出三支烟点燃,恭恭敬敬的放在基座之前,然后站定,
“贫道姜槐,向您老人家保证,此生定不负贺小倩!”
声音郎朗,在这安静的夜色里传出去老远。
另一道身影捂着嘴,又是哭又是笑。
她从小就在这大院长大,没少在这片广场上追逐打闹以及暴揍小伙伴,算是他老人家看着长大的。
却没想到,她老人家还给她保了次媒。
但她哪知道,这位老人家早就给她亲自把过关喽!
——
七夕快乐!
有情人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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