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骡子还是马 二

　　蓦然间，他瞥见右前方竖起一个半身靶，距离约摸不超过五十米。


　　这一次，他不再像刚才那样张皇失措，手忙脚乱，而是不慌不忙地屈双膝跪下，左手撑地，顺势向前俯倒并出枪，他知道使用56冲锋枪，半自动步枪射击时，卧姿的稳定性最强，精确度最高。


　　郑安国在望远镜内观察得很清楚，刘明光这一次的卧倒加出枪的战斗动作做得非常标准，没有拖泥带水的现象，不由得心生惊奇，忖道:这小子并非一无是处，从他定点射定物，枪枪上靶，弹无虚发，成绩极佳的表现来看，还是有能耐的人，可惜这小子就是只知贪图享乐，玩物丧志，四体不勤，懒散拉忽，不思进取，一个垮掉了的将门子弟。


　　实在让人不明白，他有一定的射击天赋，家庭出身背景也显赫，又顶着一级战斗英雄的光环，脱掉这身军装转业进入国家射击队，稍微努力一把，说不定就能为国争光，成为名副其实的民族英雄，可是他为何偏生要呆在军队里？难道他军人情结太深，舍不得这身军装？可他为何又如此散慢稀拉，没有一点儿军人的使命感，紧迫感？还有，他明明可以长期赖在军机关大院里享受一张报纸一杯茶，月月工资照拿的乐趣，可他竟然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跑到师侦察连来当政治主官，说他不甘于在平庸泛味的办公室里耗费青春，想要在一线作战连队来品味紧张刺激呢，显然不对，他压根不把工作当回事。


　　忖思间，郑安国看见刘明光趴在山坡上，操着56冲锋枪，瞄准距他不足五十米远的半身靶，迟迟没有开枪，心想:这小子怎么还不击发，再过几秒靶子就要倒下了，还在磨蹭什么？


　　刘明光早想扣扳机击发了，只是连续剧烈运动后，呼吸非常急促，心跳频率不平稳，手抖索得厉害，一时无法取准，所以才迟迟不开枪。


　　瞄了好一阵，他才勉强稳定呼吸和构成瞄准线，心想这回我一定要打一个九环，一定要捞一点面子回来。


　　呼吸在平缓中蓦然屏住，他食指一动，56冲锋枪发出铮的一下响亮的金属撞击，却不见枪口焰冒出，但靶子已倒下去。　　

　　通过望远镜观察的郑安国、肖均风以及两个师部参谋，各人惋惜地叹息一声。


　　刘明光大为纳闷，真是邪门，刚才那一下我明明扣动了扳机，怎么不响枪呢？


　　他一翻身坐起来，一瞥之下，发现56冲锋枪已经空仓挂机，他方才记起刚才太慌乱，打光了子弹又忘了换弹匣，致使他又错过了一次挽回面子的机会，气得他暗骂自己丢三落四，拖泥带水。


　　取下空弹匣，气愤地甩手抛出十几米远，他从腰间武装带上拔出新弹匣，推进插槽重新上膛，随即起身向山坡上方奔出了三四十米远，找到一个体积不大的土堆，蹲在土堆后面呼哧呼哧的喘息着，两眼向前方的山坡来回扫视。


　　作壁上观的人们尽皆是明眼人，非常清楚刘明光停在土堆后面不动的用意是什么。


　　过得片刻，刘明光的左上方，十点钟方位，约摸七十米左右的位置上猛然竖起一个半身靶。


　　他右膝跪地，举起冲锋枪，瞄准那个半身靶，过得十几秒后，扣下扳机。


　　哒哒哒的一组长点射，靶子上至少爆开了六七个弹孔，好在这一次他好整以暇，呼吸状态虽不好，跪姿操枪无依托，又是仰角射击，但总算将子弹全打在了靶子上面，捞回了那么一丁点面子。


　　刘明光放下冒着青烟的冲锋枪，甩了甩被后座力撞得发疼的右手臂，绯红的脸庞上挤出了几丝微笑。


　　羞愧，懊恼的情绪有所好转，他心里盘算着只要再打中两三个靶子，在人面前就能说得过去了，起码可以找到托词。


　　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他电光石火般意识到冲锋枪目前为连发射击模式，他在机关工作的时候，经常把玩手枪，其次是56半自动步枪，很少打过56冲锋枪，因此不懂得利用食指控制扳机的扣放点数，以致刚才一出手便是一组长点射。


　　他刚把击发模式调为单发，右上方，两点钟方位，一百五十多米外的山头上猛然竖起一个胸环靶来。


　　心神一凛，他见目标距离较远，跪姿无依托射击的话，稳定性较差，难以打出好成绩，他便想釆用卧姿，可是角度又不好，前进几米，时间不够。


　　无奈之下，他只好趴在土堆后面，将冲锋枪架在土堆顶部，角度仍然不够理想，但稳定性极强。


　　郑安国心知肚明，这小子能否挽回一点颜面，全看他这一次打出的成绩如何，当然这小子是个一等一的靶场高手，就算目前他的状态不佳，打靶的环境极为恶劣，凭他打固定靶的本事，成绩应该不会差。


　　心念至此，郑安国听到山坡上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山头上那个胸环靶的九环位置爆开一个弹孔。


　　未几，又是砰的一声枪响，靶子的九环位置又炸开一个弹孔。


　　第三枪响的时候，子弹落到了靶子的十环位置。


　　通过望远镜观看的郑安国、肖均风和两位师部参谋，不约而同地脱口叫出一声好。


　　一枪打得比一枪好，刘明光登时找到了感觉，每隔三秒击发一次，十环和八环位置，又添加了两个弹孔，当第六发子弹发出枪管的时候，靶子倒了下去，但子弹仍然击了靶子的七环位置。


　　长吐一口气，刘明光放下冲锋枪，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方才感到腰部四肢一阵酸痛。


　　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土堆，他心头一阵惬意，脸庞笼罩的绯红渐渐消散，浮动着几丝宽慰的笑意。便在此刻，他蓦然觉察到左手掌传来一阵刺痛。


　　眉头一皱，他定神一瞧，只见左手掌给地面上的那些锋利小石子刺破了一小块皮，还有血珠在往外冒。　　


　　肖均风远远地望见刘明光坐在原处，右手正在用一块小手帕捆扎左手掌上的伤口。


　　心头一紧，他急忙叫来两名战士，命令他们火速赶去照看刘明光。　　

　　过了一会儿，报靶员统计出了刘明光的成绩，第一个半身靶，零环，第二个半身靶，二十五子弹，跑十九发，中六发，共三十九环，第三个胸环靶，零环，第四个半身靶，亦是零环，第五个半身靶，七发子弹，共五十三环，第六个胸环靶，六发子弹，共五十二环。


　　听完刘明光的成绩后，两个参谋都傻了眼，不知该如何去评判刘明光的成绩是优还是劣。


　　参谋甲挠了挠后脑勺，说我在部队干了十几年，从没见过像刘指导员这样的怪人，说他军事素质糟糕得一踏糊涂吧，他在稳定的状态下，射击固定靶子，成绩好得没得说，可是要他像其他的同志一样，在运动中射击显隐靶，他的表现还不如一个刚刚摸到枪的新兵蛋子，反差大得惊人，实在让人不明白。


　　参谋乙摇摇头，说我也感到很奇怪，当年他可是咱们军区轰动一时的一级战斗英雄，军事素质应该十分过得硬，可是从他今天的糟糕表现来看，真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浪得虚名，可是他在稳定的状态下，射击固定靶子，却一打一个准，从这一点来看，他是有着过硬的本事，可能如刚才肖连长所说吧，他在军机关坐办公室太久，战斗技能荒废了吧？


　　参谋甲叹息一声，实在让人头疼，怎么评判他的成绩，你拿个主意吧！


　　参谋乙略事思索后，说给个合格算了。


　　参谋甲一怔，迟疑地说这样做妥当吗？


　　参谋乙说他的情况，刚才肖连长已经向我们反映过了，考虑到他的身体素质差，以及他多年缺乏一线作战部队的军事训练，所以才让他用手枪和冲锋枪射击固定靶，是他好胜心强，愣是执意和其他同志一样，进行战斗射击，结果他又完成不了，不过从他最后打的两个靶子的成绩来看，给他评个合格还是无可厚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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