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见真功夫 四

　　冷寂已久的训练场上再次掌声喧天，热闹非凡。　　

　　迅速验枪完毕，陈瑞左手一撑地，利索地站起身来，脸上笑容可掬，转过身子，远远地向郑安国竖起右手大拇指。


　　郑安国也冲陈瑞竖起右拳头，表示满意他的表现。　　


　　战士们交头接耳，赞叹和评议着陈瑞的枪法。　　


　　刘明光靠到郑安国跟前，竖起右手大姆指，夸赞道:"严师出高徒，侦察兵天才带出来的兵就是不一般。"　　

　　这话若是换作别人来说的话，郑安国心里一定乐滋滋的，可从刘明光嘴里说出来，郑安国听着很不舒服，总觉得太虚浮。


　　淡淡一笑，他一撇嘴唇，说道:"刘指导员你是一级战斗英雄，是在沙场上滚爬过来的老兵，这小子能入得了你的法眼，能得你的赏识，我想他一定感到受宠若惊。"　　

　　这样的话要是当着连长肖均风说出来，人家一定觉得郑安国太过谦卑了，然而听在刘明光的耳朵里，如针刺一般，心里格外不舒服。


　　脸色微微一变，刘明光嘴上恭敬有加，说郑安国太过自谦了，心里却恨不得把郑安国骂个狗血淋头。　　

　　四个排的战士们，一排长卢超，二排长张海均和狙击手陈瑞纷纷秀完拳脚后，该轮到连里的其他干部军官、通讯员、文书悉数上场了。


　　三排长和四排长都不失水准，值得称道，通讯员小李和文书也还过得去。


　　现在轮到指导员，当年名噪一时的一级战斗英雄刘明光粉墨登场了，作为连队政治主官，又多年呆在机关从事文职工作，对他的考核科目要简单得多。


　　肖均风向两个参谋说明了刘明光的情况，和他们商定，指导员刘明光只需要完成手枪和冲锋枪射击就可以了。


　　战士们都知道刘明光在各种军事训练课目上表现得一踏糊涂，都质疑他这个一级战英雄浪得虚名，可是他在手枪射击这个课目上却大放异彩，水准似乎不逊色于连长肖均风，又令人不得不相信他此前经常当着大家说过的那句话:这些年，我一直在机关大院做文职工作，天天坐办公室，缺乏锻炼，军事技能早已荒废了，身体素质又跟不上，只有射击这个军事课目还算过得去。　　


　　因此，在射击尤其是手枪射击这个课目，没人敢把刘明光当成庸手，唯有郑安国一人心存异想。他是陆军学院侦察指挥系最优秀的毕业生，实战经验丰富得无人能及，侦察兵技战术无可挑剔，陆军步兵战术也是他的拿手好戏，在射击特其是速射和狙击方面的功力，称炉火纯青都毫不夸张。


　　在他这样绝顶的行家里手看来，刘明光的手枪射击技术固然可列为一等高手，但那是定点射定物，而且是有意瞄准预压，无意击发的慢射，具体说来就是在稳定的状态下，在安静的环境中，目光、准星、目标，三点成一线，先吸气，再吐气，然后自然地再吸气，稍作吐气以致平缓，闭气，射击，虽说击发精准，却无法显现出过硬的水准，至少作为一名野战师侦察连的干部来讲，这样的射击高手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高手。


　　刘明光虽然在机关大院里做了多年文职，但手枪射击训练还是没少参加过，加之他在射击这个领域里天赋并不低，是以手枪慢射在机关大院里还是无人能望其项背的，另外，他在56式半自动步枪精度射击课目上，同样成绩骄人，曾不止一次创造了五发子弹全部满环的完美成绩，火候还是不容小觑的。


　　本事过硬了，底气自然也就足了，他听到两个参谋对他说，指导员同志，你是政工干部，以前长期在机关从事文职工作，身体素质跟不上，战术动作就不用做了，你只需要用手枪射击二十五米的胸环靶，冲锋枪射击一百米的胸环靶，一百五十米的半身靶，姿势由你选，成绩达标就可以了。


　　刘明光心头大悦，暗忖:在稳定的状态下，打固定靶子，不正是我的拿手好戏吗？成绩达标有什么难的，我还能打出五发全部十环的完美成绩呢？给我布置这么轻而易举就能取得优异成绩的考核课目，冯连长，师部的参谋们，你们真是太通情达理了。


　　待得战士们布置好靶子后，刘明光怀着无比欣悦的心情，大步流星地走到射击地线上，右手自斜挎在右胁的皮套中拔出五四手枪，左手五指挟住套管往后一拉，子弹上膛。


　　他采用的是颇有难度的立姿，右手单手持枪射击，调整好站姿和右手握枪力度后，平稳心跳和呼吸节奏，压在扳机上的食指向后均匀加力，三点成一线，进入枪身相对稳定期，击发的最佳时机已到。


　　砰的一声枪响，郑安国在望远镜内清楚地看见，胸环靶的九环位置炸开一个细小的弹洞，他嘴唇撇了撇，显然不太满意刘明光这一枪的成绩。


　　刘明光的鼻翼抽扭了两下，同样不满意刚才的一枪，对站姿和心理状态稍加调整后，开了第二枪。


　　瞳孔猛地一缩，郑安国看到靶子的中心爆开一个非常明显的弹孔，心想这二枪正中靶心，水准算得上出色的枪手。


　　砰的又是一声枪响，靶子中心的弹孔比刚才骤然扩大了，可见刘明光的第三枪又命中了靶心。


　　郑安国的耳际接二连三地传来砰砰砰的枪声，每响一枪，望远镜里的靶子上便要飞起几块纸屑和木碴，十环位置上也会增加一个清晰的弹洞。


　　嚓的一声响，套筒自动向后一滑并锁定，刘明光缓缓地垂下右手上的五四手枪，恢复起自然站立姿势。


　　报靶的战士迅速跑过去看靶，马上报出环数，七十九环，八发子弹只有一发打在九环上，其余尽皆命中十环，其中两发的弹着点在靶心，刘明光打出了令人惊艳的成绩，博得了战士们的热烈掌声。


　　刘明光转过身子，向为他鼓掌叫好的战士们竖了一下左手拳头，右手把空枪举到嘴边，吹了吹枪口上的青烟，咧嘴微笑着按下套筒复位锁，收进枪套中，随后大摇大摆地离开射击地线。


　　看着刘明光得意扬扬的姿态，郑安国的嘴唇嘟噜起来，真想对刘明光说，指导员你的枪法是很精湛，可列为当世一流高手，可惜只能在靶场技压群雄，若是你转业进国家射击队，说不定还能为国争光，放在野战师侦察连，实在屈才。


　　肖均风向满面春风的刘明光竖起了右手大拇指，笑嘻嘻地称赞道:“指导员，想不到你文质彬彬，枪法却出神入化，我是自叹不如哇。”


　　咧开两片薄嘴唇，刘明光大大咧咧地道:“今天打的这成绩只能算我打过的最低水平，以往我在军机关参考干部手枪射击考核的时候，通常都是枪枪十环，弹着点在靶心也是家常便饭，而且靶子放置得比这更远。”


　　张海均凑近刘明光跟前，嬉皮笑脸地道:“指导员玩起手枪来，全连上下可说是无人可比，我不行，连长不行，卢排长和三排长，四排长都不行。”


　　扭头朝不远处的郑安国瞥了一眼，他又嘻嘻哈哈地道:“可能只有副连长一个才能和你平分秋色。”


　　刘明光正在兴头儿上，经张海均一嘲弄，脸颊登时浮现出微微的红晕。


　　横了张海均一眼，肖均风望着神色羞涩的刘明光，哈哈大笑着打圆场，先进行考核，完毕后，如果指导员和副连长有兴致的话，不妨请他们比试一下，现在先进行考核。


　　从通讯员小李手里接过一支56冲锋枪和两个弹匣，递到刘明光面前，肖均风诚挚地道:"指导员，你体能不好，很多战术动作你都不熟练，你还是射击固定靶好了。"　　


　　肖均风诚意关照刘明光，那知此人博得满堂彩后，豪气勃发，竟然觉得原地不动，瞄准了才开枪打固定靶，虽说一打一个准，但不够刺激，不带劲，便想和战士一样，不但要射击目标，还要不断地做战斗动作。


　　接过冲锋枪，刘明光插上弹匣，意气风发地道:"不，肖连长，干革命工作那能搞特殊化，我提议，对我的考核要求和同志们一样。"　　


　　刘明光一动嘴就跟革命工作扯上关系，空泛虚浮的官腔颇令张海均厌烦，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两转，他笑呵呵地向刘明光说道:“指导员在静止的状态下，百发百中，枪枪不离十环，令人叹为观止，我想在运动中射击目标，也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刘明光虽然听得出张海均话中含有辛辣的讽刺意味，但刚才博得的掌声喝釆声，无形中加重了他的底气，使他的自信心成倍增长，张海均这么一说，反而鼓动了他争强好胜的勇气，只见他一拉枪栓送弹上膛，意气风发地道:“你们可能不知道，在当新兵的时候，整个新兵连，打移动靶没有人能比得过我，很多老兵都甘败下风。”


　　说话间，刘明光右手举着上了膛的枪，在人面前乱晃，张海均赶紧提醒道:“小心，指导员，枪里装的是实弹，小心走火。"　　


　　“放心，张排长，我虽然在机关坐了多年的办公室，但一有空就会跑到警卫连去过枪瘾，这种56冲锋枪，我还是经常摸的。”　　


　　把另一个弹匣别在腰间武装带上，刘明光冲着肖均风露了一个得意的笑脸，随后右手提着56冲锋枪，大模大样地朝冲击出发地的战壕走去。　　


　　张海均早已看出刘明光的外强中干，他早已窥察出刘明光只是个靶场神枪手，战斗射击并非他所长，便想以言语激他，令他当众出丑，好煞煞他那骄傲自大，得意忘形的威风。


　　其实，刘明光并没有撒谎，在军机关做文职的这些天，他确实在闲暇之余，跑到警卫连里去过枪瘾，因此玩枪的功夫还是一刻没有松懈的。还有，他比较喜欢枪支，对射击有一定的天赋，尽管他的各项军事技能一踏糊涂，但唯独射击这一课目，他绝不含糊。


　　低头弯腰侧身蹲在壕沟内，刘明光手持56冲锋枪，等待着战士们安置完靶标，现在他心里萌生出些许悔意，不该不顾肖均风的好意，妄自逞强，去挑战高难度的战斗射击。他知道他在机关工作的时候，没少进行射击训练，但那都是在稳定的状态下，呆在原地静止不动，靶子是固定的，瞄准的时间也很长，因此他能打出漂亮的成绩，而现在是在快速运动中射击目标，靶子均为显隐靶，出现的方位和时间都不确定，这就要求他必须做到眼明心亮手更快，靶子一出现，抬枪就打，反应的时间极短，还要打得准确，如果用他惯常的方法，根本行不通，凭的是直觉，一种本能反应。


　　刘明光心神忐忑，惴惴不安，忽地听到肖均风向他高声喊道:"准备好了吗?指导员。"　　


　　他已进退维谷，只好硬着头皮，佯装豪迈地应道:"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说完，刘明光右手持握56冲锋枪的前护木，左手撑在壕沟上沿，作势欲动，只是肖场风不知道，刘明光此时的心口正怦怦乱跳着，呼吸十分急促。　　

　　一百多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凝视着刘明光，除郑安国，张海均，卢超，陈瑞等几个明眼人外，其他多数人都被刘明光刚才的精彩表演所折服，以前通讯员多次当着他们说指导员是个神枪手，他们根本不相信，谁都知道这个刘指导员的军事素质奇差无比，连五公里武装越野都拿不下来，殊不料这个刘指导员真是个百步穿杨的神枪手，他们顿时对他刮目相看，这是他确立在侦察连全体指战员心目中英雄地位的契机，倘若他把握不好的话，只怕更加丢人现眼。


　　郑安国举起望远镜，一瞥眼间，见刘明光的神色极其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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