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祝君之第次遇见龙葵是在安宁村。
那日临近黄昏时刻，她携了把素色的油纸伞。与她低头耳语的那人正是狐妖万玉枝。
祝君之对万玉枝并没有什么印象，只是知道她吸食了那么几个男人精元，想要救他男人而已。
祝君之其实觉得她挺傻的。
她家男人已没多少活头了，何必为了他触犯了六界之道呢？
“玉枝姐姐，上次多谢你了。”龙葵将那把伞地道万玉枝的跟前。
那把伞原是万玉枝的。
万玉枝笑笑，接过没说话。
“哥哥他们……只是无意间闯进玉枝姐姐家里的。”龙葵脸困窘，声音也柔柔的，低低的，“还望玉枝姐姐原谅。”
万玉枝苦笑两声，“万玉枝自知人妖殊途，被人误解也实属正常。”
“只是可怜我已几日没见到我相公，我着实有些思念他，担心他。”
“妹妹可否帮帮我？”
龙葵听此，面上难。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说了个好字
这小姑娘还当真是好糊弄。当时旁路过的祝君之这样想道。
他站在远处，细细的瞅了那小姑娘几眼，突然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但他终究没想那没多。
他只是摇晃了几下头就走开了。
事不关己。他是这样想的。
这晚月明星稀，古道旁的客栈内显得越发寂静冷清。这给表面上安宁祥和的村子更增添了几分荒凉之气。
此时此刻，祝君之正叫了满桌的好酒好菜，正欲动筷之际，却听得个声音，“不知饕餮大人也大驾光临。”名紫衣白发的女子踏门而入。
“你这蛮夷之人来得，本大人便来不得了？”祝君之冷冷的笑道。
“女娲族向系属神族之列，不知何时竟沦为了夷族？”圣姑缓缓坐下。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不知，大人可还记得千年前的那把魔剑？”圣姑笑了笑，道。
千年前，祝君之作为被姜国太子龙阳请来的铸剑师住进了太子的寝宫里，以便每日和太子共同商讨铸剑的大事。
那晚的月色格外的清澈明亮，月色入户的时候，他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了那个穿着蓝色广袖流仙裙的小公主正悄悄的向着太子书房靠近。
她的王兄，姜国太子龙阳，此刻大抵还在思索着明日作战的军队部署。
但祝君之觉得，其实什么部署倒都不重要了，反正总归只剩下个空守着城门的局面。而他现在为此忙碌辛苦的意义约莫只剩下如何才能多守几天了。
那晚，太子书房里的烛光足足燃烧了整夜，而祝君之是在二更睡去的，他睡的时候，那小公主还默默的伫立在窗角处，偷偷的观望着她的王兄。
她的眼中，写满了种好像是心疼的元素。
祝君之是这样猜想的。
“大抵还要多少天才能铸成此剑？”龙阳刚回城来，还不曾停息刻便赶来了铸剑池。此刻，他的样子极为狼狈。祝君之的视线擦过他的耳鬓恰好看见梁柱后的那抹淡蓝色衣角。
“三百天。”他下意识的抬高了些音量。
“好，我就守他三百天！”龙阳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见柱子后的衣角似乎是往后退了退的，然后，他便看见张清秀干净的小脸探了出来。
于是他突然忍住了，没再说出接下来的话。
既然迟早都会失望，倒不如先给他们些希望好了。片刻的欢愉总是比从始至终的痛苦要好上那么几分的吧，祝君之如是想道。
可是三百天很快便过去了。
那日龙阳把扯住了他的衣领，双目圆瞪，里面布满了血丝。
“你说什么，为何你当初没告诉我？”他近乎是吼出来的。
“唯有在那炉火最旺之际，将这血肉之躯投入，才能使魔剑的威力发挥到最大！”祝君之道，“否则将会前功尽弃！”
“王兄！”直躲在柱子后的龙葵终于跑了出来，“就用龙葵的身体来铸剑吧！”
“我就是你，我是唯有资格为你跳下去的人！”龙葵紧紧握住了龙阳的手，慢慢地举了起来，可是下秒龙阳便挣开了她，还挥手打了她巴掌。
他的声音低沉又嘶哑，透着股沉闷的绝望，他说，就算没有那把剑，他照样可以歼灭敌军。
他不允许她跳，他说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他的妹妹。
她没有资格。
那晚的明月孤独又寂寥，祝君之在看见她窝在床头哭了很久很久之后，才默默地替她合上了半开着的窗子。他想，他或许明白了，希望过后的失望近乎于绝望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
他不是故意的。但这其中，却又的的确确与他脱不开关系。
他活了千世万世。第次感到愧疚。
“她从那把剑中跳脱出来了吗？”祝君之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觉得与狐妖在起的蓝衣女子会是如此的熟悉了。
这本就是他的不对。然而他却在这千年之间，将他犯的错忘了。
“是啊。”圣姑笑了笑，“她现在就跟随在龙阳的转世，景天身旁。”
“你想让我做什么？”
“对大人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这日的天气好的不得了，阳光明媚又灿烂。却偏偏总有些不如意的事情发生。
如千年前般。
前两日龙葵曾答应了那万玉枝帮她与她那半截身子已入了土的男人见面。而今日，她便要来允了她的诺。
只是瞬间的事，她便从蓝葵变作了红葵。而这个中缘由祝君之已从圣姑那里了解到了。
祝君之虽从未到过那锁妖塔，却也是知道其中的凶险的。这样对龙葵来说，的确不失为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然而却不由得让人总感到那么几分心疼。
仅此点，祝君之便永远也无法想象出这千年来的日日夜夜里，她究竟都经历过些什么。
他到底是欠了她。
即便是没有任何人来揭穿他。
即便是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然而他现在已想起了。
现在，他想为自己千年前犯下的错来弥补些什么。
而此时此刻，茂茂正在悉心照顾着躺在床上的病人，丝毫不知身后发生的事。而当他转过身来时，正看见了早已变作红葵的龙葵。
打晕茂茂后，红葵便扛了那男人的身体，向后山出发去。
“你这样帮她，就不怕你哥哥生你气吗？”祝君之走出来的时候，红葵刚放出了通知万玉枝她丈夫在这里的信号。
“你是谁？”红葵没回答他的话，反而紧蹙着眉头询问他。
然而祝君之还未作出任何回答，远处便传来了景天的呼喊声。
“是哥哥！”红葵欣喜道。顷刻间，她便又从红葵变回了龙葵，然后满怀期待的向着声源处奔去。早忘却了旁祝君之的存在。
只是可惜了祝君之还未将那句“保护你的人”说出口。
他总觉得自己欠她了什么，可他却又没有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去还给她。
他想，大多时候她都是那样的柔弱。
这是他该还的。
他想做她风雨里头顶的那片瓦。
他想将千年前龙阳没有做到的做到。
他想，将自己作为另个龙阳赔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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