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巡查
“就怕中间再出什么岔子。”孙恒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靠山村那边有人反映，最近几天有个外地人在村里转悠，问了好几家关于水文资料的事。”
陈青的视线从铲斗上收回来，侧头看了孙恒志一眼：“问什么？”
“问得挺细。问水库扩建之前那片地是什么样，问地下水有没有干过，还问当年省里有没有人来勘测过。”
孙恒志舔了一下嘴唇，“村里人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觉得不对，才给我打的电话。我请派出所的人去查了，那人当天就离开了，没留身份信息。”
陈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施工现场，钩机已经挖了第三铲，翻斗车的车厢满了一半。
沈鸢拿着手机对着施工面拍照，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轮廓分明。
仪式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田羽容象征性地在奠基石上铲了第一锹土，水利局局长接着说了几句配合的话，文通集团的现场负责人也表了态。
沈鸢始终没有上前发言，只是安静地站在企业方队列里，偶尔低头在文件夹上记几笔。
散场的时候，人群沿着坝体两侧的斜坡往下走。
陈青落在后面，他看见沈鸢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走，而是蹲在坝体边缘，伸手摸了一下新浇筑的混凝土边缘。
“有问题？”陈青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沈鸢收回手，拍了拍指尖的灰：“没。就是随意看看。”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重新夹到腋下，“你们县里之后谁来盯这个工程？”
“暂时是我。”陈青也站了起来，“孙乡长那边还有别的工作。水库修缮是暗河项目的附加条件，按合同走，乡里主要是协调村民和施工队之间的对接。”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刚才看到你在人群里跟孙恒志说话。他脸色不太好。”
陈青沉默了一下：“靠山村那边有人在打听水文资料。问得很细，已经走了。”
沈鸢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陈青，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孙乡长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
沈鸢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文通做这个项目之前，我们自己做过一轮水文复核，也没询问得这么细致。”
“所以来人可能是在套村里人的话。”
“也可能不是在套话。”沈鸢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了一下，“他可能自己本来就知道，只是想看看村民知不知道。”
陈青没有接话。
坝下的钩机还在作业，柴油机的轰鸣声顺着风传上来，盖住了远处的鸟叫。
回县城的车上，陈青坐在副驾驶，后排是田羽容。
司机老刘把车开得很稳，出了乡道拐上省道之后，速度提起来了一些。
陈青把孙恒志的话复述了一遍。
田羽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孙恒志跟你说的那个人，你觉得会不会跟冯启东有关？”
陈青侧过头：“他现在应该没有精力和人手来盯清平这边。省纪委那边的问询还没结束，他自顾不暇。”
“那你觉得是哪边的人？”
“现在不好判断。”陈青说，“好几个人都有可能，又似乎还没这个条件，或许还是资料不够。”
陈青所说的资料不够，是指他心中一直怀疑的张长河、范伟甚至还很可能是别的暂时没有冒头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后排传来田羽容的声音。
“省纪委那边给我的反馈是，范伟案建议结案。理由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主动泄露数据，最多只能认定为‘信息管理不规范’。冯启东那边也一样，行政问询结束后就放人了。这条线已经断在行政层面了。”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他
等了半秒才开口：“田书记，如果省纪委结案，林振东的电话和盛安实业突然不在意投标的事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田羽容的声音很平，“所以只能结案。因为没有新的证据能把它从‘存疑’变成‘坐实’。证据不够，就算明知道有问题，程序上也走不下去。”
陈青没有说话。
那边事情还没结束，靠山村又转悠来了外地人。
回到行政中心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陈青从田羽容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整理今天的报纸和送来的资料，才发现其中夹杂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奇怪的是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这不是一封正常来的邮件。
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商正下周来清平，名义是考察新能源产业配套。”
这封不该出现的邮件里，纸条上的字是打印的，没有签名，没有抬头。
陈青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纸面干净，边缘裁剪整齐。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没有水印，没有压痕，普通A4纸，任何一个打印店都能印。
他把纸条放回信封，合上，锁进抽屉里。
早上跟着领导一起出门的时候，只有何小雨之前来过自己的办公室。
而这些报纸和资料的传递也是她每天的工作之一。
陈青可以肯定不是何小雨夹带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熟知何小雨的工作，把她分门别类要送的资料里塞了这封信进去。
他不会去追问何小雨，以免让她觉得自己工作失误。
以后再找机会提醒她。
次日一早陈青去了田羽容办公室。
他把纸条放在信封上面，搁在了田羽容办公桌面上，“田书记，这是昨天下午回来的时候收到的。”
他没有汇报细节，不会给何小雨带来任何责任。
田羽容看完纸条，脸上没什么变化。“商正作为能源集团海市分公司的人，他来清平做什么？”
“如果消息是真，那我们要不要做什么准备？”
“不管真假，按正常接待。”田羽容把纸条推回给陈青，“他来，如果是公事，考察交流，你就带着看。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主动，不回避。他要看水库就看水库，要看选址就看选址，别拦着他。”
陈青点了点头，收好信封退了出去。
田羽容的言下之意，就是要看商正的真正目的。
放开“警惕性”，就会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三天后商正果然来了。
省能源子公司副总经理带队，随行三人，一辆商务车直接停在行政中心门口。
苏大壮以分管县领导的身份接待，县政府办安排了会议座谈。
陈青作为暗河项目对接人列席。
座谈会上商正说的话很标准，省能源对清平的新能源产业布局持续关注，这次来主要是“了解一下产业链配套的成熟度，看看有没有合作空间”，全程没有提暗河两个字。
苏大壮接话接得也很顺：“清平县的产业基础还在起步阶段，我们也在摸索和实践。”
一番交流都是官方性质的，要结束前，苏大壮看向陈青，“小陈，商总想去项目现场的话，你陪一下。”
陈青应了下来。
座谈结束后，苏大壮另有会议安排先行离场。
商正看了一眼时间，对陈青说：“陈秘书，方便的话去现场看看？”
“方便。商总想去哪儿看？”
“水库和选址地块都看看吧。”商正的语气似乎很松弛，“现场的具体情况我还不是很清楚。”
陈青联系了孙恒志，让他安排人在水库那边等候，然后上了商正的商务车。
车从行政中心出来，拐上省道，朝米驼乡方向开去。
商正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空座，车窗半开，风灌进来把他手里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他没有关窗，就这么翻着，像是在看一份项目介绍。
陈青坐在前排副驾，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商正的脸，全程商正都很专心地看手中的资料，一个字也没发问。
到了米云水库，孙恒志已经在坝口等着了。
几个人沿着坝体走了一圈，商正的随行技术员拿手机拍了几张全景照片，商正自己没拍，只是走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水库南侧的方向——那边是原来鼎丰集团安装的暗河出水口的位置。
走到坝体中段的时候，商正停下来，指着远处那个还没有拆除的隔断，问了一句：“那边就是暗河水出口？”
他的语气像是随口的确认。
“是。”陈青说，“不过这已经是废弃的出水口。”
商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将近一分钟，比之前在任何地方停得都久。
离开水库后，一行人又去了靠山村的文通厂房选址地。
工地已经围了围挡，里面在进行基础施工，混凝土泵车停在基坑旁边，几个工人正在绑钢筋。
商正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们这个项目的环评，是省里批的还是市里批的？”
“省环保厅批的。”陈青的话语尽量都很简洁。
商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远处靠山村的村舍和农田，目光在那片田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陈秘书，这边民风怎么样？项目建设期间，村民配合度高吗？”
“前期有意见，后来沟通开了，现在比较稳定。”
陈青说的是最早的水库扩建的时候，但商正似乎并不知道。
“那就好。”商正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差不多了。今天辛苦你陪着转一圈。回去之后我让人整理一份调研纪要发给县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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