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你说是不是啊？七哥？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在正月初十赶到了京都。
这一个多月的旅程，对年过花甲的顾雅而言堪称一场对身体和意志的双重考验。
即便是坐在那辆特制的马车里，长时间的颠簸也让她疲惫不堪。
看着京都那巍峨高耸、仿佛连接着天地的巨大城墙。夕阳的余晖为灰色的城墙镀上一层暗金，更添了几分古老帝都的威严与沧桑。
顾雅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
七旬老太，迎接风暴吧！
车队穿过熙熙攘攘的城门进入城内，眼前的景象顿时为之一变。
宽阔笔直、足以并行八辆马车的朱雀大街平整的铺着如镜的青石板路，两侧鳞次栉比、飞檐斗拱的店铺楼阁悬挂着的各式招牌幌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达官贵人车驾的銮铃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巨大声浪。
人们的衣着虽不尽然华丽，但大多整洁体面，脸上也少了许多地方百姓常见的菜色和愁苦，眉眼间带着一种京城人特有的从容和矜贵。
顾雅透过车窗缝隙，看着这繁华喧嚣的街景，心中默默感叹：到底是天子脚下，帝国的中心。
这里的繁华与秩序与蜀地那种充满蓬勃生机的、略显粗犷的富足不同，更多了一种积淀深厚的底蕴和一种无形的等级森严的规则感。
就连这里百姓的精神面貌似乎也与其他地方不同。
蜀王在京都自然是有王府的。
虽然蜀王就藩多年，王府常年空置，但一直有内务府派人打理维护。
车队进了东华门，行至崇仁坊附近的一个岔路口，先到昭阳长公主的公主府，作为弟弟，蜀王肯定是要下马车相送的。
主子都下车了，那你作为谋士自然不能坐在马车里吧？
昭阳长公主那辆马车的车帘再次被掀开。
长公主那张保养得宜、在暮色中依旧明艳动人的脸露了出来。
得到提醒的顾雅掀开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顾雅身上。
“顾老夫人，这一路可考虑清楚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顾雅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对着长公主的方向深深一揖。
“承蒙殿下多次垂青，厚爱有加，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草民已年近古稀，老迈昏聩，精力不济，实在经不起折腾了。蜀地虽是边陲，但亦是草民落叶归根之所。殿下的美意，草民心领了，只能愧受了。”
昭阳长公主脸上的笑容似乎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雍容华贵、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轻轻点了点头。
“也罢。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本宫尊重老夫人的选择。”
她顿了顿，丹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只希望老夫人日后不会为今日的决定感到后悔才好。”
说完她不再多言，放下车帘。
那辆华丽的香车在一队精锐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暮色渐深的街巷，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顾雅站在原地，望着长公主车队消失的方向，心中那根紧绷了一个多月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一些。
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忧虑所取代。
“怎么，可是觉得有些可惜了？”蜀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云州确实是个好地方，气候宜人，富庶安宁，老夫人在那里颐养天年或许比在蜀地更加舒心。”
顾雅收回目光，没好气地斜了蜀王一眼。“怎么？殿下是嫌弃老臣年事已高，只会吃饭不能做事，想赶紧把老臣打发去云州养老了吗？”
“哈哈哈！”蜀王闻言，朗声笑了起来，拍了拍顾雅的肩膀。“老夫人说哪里话！你的能力本王从未怀疑。别说你现在精神矍铄，便是真有朝一日干不动了，蜀王府也养得起你，让你安享晚年。只是从客观来说，云州的环境对老年人确实更为友好。而且我那嫡姐手中也确实握有不小的筹码。”
不光是先帝那份立嫡立长的遗诏，云州同样也有二十万的屯兵。
顾雅摆了摆手。“我在属地呆习惯了，不打算挪动。”
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能折腾几年？
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想来她也应该可以养老了。
蜀王笑了笑他自然不会怀疑顾雅对于他的忠心。
“行吧，既然老夫人选择了本王，本王自然是不会让老夫人失望的。”
“而且我那嫡姐呀，控制人的手段有些偏激了些。”
嗯？
顾雅顿时来了兴趣。
这里距离蜀王府已经不远了，二人便没有乘坐马车，而是顺着道路缓慢的朝着蜀王府走去。
蜀王的声音不大，声音顺着风传进顾雅的耳朵里。
“云州盛产一种名为醉芙蓉的奇花，其果实研磨出的粉末能让人飘飘欲仙，忘却烦忧和痛苦。但若长期服用便会成瘾，难以戒除，最后造成身心俱损，成为只能仰赖其供给、唯命是从的行尸走肉。”
“正因为有了这醉芙蓉，她手下之人都十分的忠心。”
蜀王这样一说，顾然就知道他说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管是前世今生都是一个害人的物件。
顾雅转头看着那已经看不见影子的车队。没想到如此和蔼的长公主也是一个狠人。
也对，若非手段狠辣，心机深沉，如何能以女子之身在波谲云诡的皇室斗争中脱颖而出，拥有如今这般超然的地位和势力？
皇帝的纵容与扶持固然是外因，但若自身没有三板斧，是决计扶不起来的。
都是狠人啊！
蜀王府坐落在崇仁坊深处，占地广阔，朱门高墙，气象森严。
虽然已有二十多年未曾有主人长住，但府邸维护得极好。
飞檐翘角不见破损，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大门两侧的石狮威猛依旧，门楣上蜀王府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听说是太上皇亲手写的。
府内早已接到消息，管事、仆役、丫鬟数百人，早已在门内甬道两侧垂手恭立，迎接主人归来。
顾雅被安排在了王府西路一处清静雅致的独立小院，名为竹韵轩。
院中种植着不少青翠的竹子，即便在寒冬，也透着勃勃生机。
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干净整洁，炭盆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热水、热茶、精致的点心也早已备好。
蜀王还真是说到做到，将关爱老年人贯彻到底。
一路风尘，终于得以安顿。
顾雅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正准备早早歇下，养精蓄锐。
然而，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她这边刚换上寝衣，外间就传来了王府管事急促而压低的声音：“顾老夫人！王爷请您立刻到前院正厅去！有贵客到访！”
贵客？
什么样的贵客这个时辰上门拜访？
你们古人不是最看重礼节，上门之前要先递帖子吗？
心中虽然吐槽，但她不敢耽搁，连忙重新穿好外袍匆匆赶往正厅。
正厅内，灯火通明。
蜀王早已换上了一身正式的亲王常服，端坐在主位。
而在主位右下首的首座上坐着一位顾雅绝没想到会在此刻出现的人。
那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用料极其考究、但样式并不张扬的玄色锦袍，外罩一件同色镶银狐毛边的披风。
他生得极为柔美，皮肤白皙，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微微上翘，脸颊两侧还有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若不看那双眼睛，他看起来就像个养尊处优、脾气极好、甚至有些过分漂亮的邻家贵公子，人畜无害。
但顾雅的目光一触及到那双眼睛，心中便是一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孔极黑，看人时仿佛带着笑意，眼波流转间却有一种冰冷漠然、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的锐利光芒，与他那张漂亮无害的脸庞形成了极其诡异、令人心悸的对比。
景王！
那个即将在五日后正式登基的新皇！
好吧，若是这位，确实可以不用帖子也能上门拜访。谁让人家即将成为新君呢？
只是他来做什么？拉帮结派？
她强迫自己镇定，低下头快步上前来到厅中站在蜀王的身后。
他努力想要降低存在感，但那位景王好像并不想如她的愿。“这位老夫人就是蜀王身边的第一谋士？”
顾雅身形一僵，该来的还是来了。
“正是。顾老夫人确实帮助蜀地良多。”
说着，就朝着顾雅招了招手。“这位就是我时常跟你提起的景王殿下，也是咱们大乾得新君，你就唤声陛下吧。”
顾雅连忙上前两步撩袍跪倒，以头触地。
“草民顾雅叩见陛下。”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虽然登基大典未行，但禅位诏书已下，全天下都已改口称陛下，她和蜀王岂敢怠慢？
“平身吧，顾老夫人不必多礼。”景王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亲切的晚辈。“赐座。”
“谢陛下。”顾雅谢恩，在在左下首最末的位置，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景王脸上笑容灿烂，梨涡更深。“今日得见顾老夫人，果然气度不凡。”
顾雅连忙起身又要行礼：“陛下谬赞，折煞草民了。老妇人不过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侥幸为蜀地百姓做了点分内之事罢了。”
“老夫人过谦了。”景王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看似随意地问道：“朕也常听闻一些关于老夫人的奇闻异事。有人说老夫人之所以能有诸多奇思妙想是因为能听得懂精怪言语？不知是真是假？”
来了！果然冲着她背后的灰仙来的！
顾雅心中一紧，脸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连连摆手：
“陛下明鉴！此等无稽之谈绝不可信！这世间朗朗乾坤，何来精怪精灵？更遑论与精怪言语了！那都是些市井无知之徒以讹传讹，编造出来的荒唐谣言罢了！老妇人不过是个寻常老朽，偶有所得也是平日留心观察、翻阅古籍、或与老农工匠交流所得，绝无任何神异之处！请陛下万勿听信那些虚妄之言！”
她语气恳切，神色慌张，将一个被谣言所累、急于澄清的普通老妇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哦？是吗？”景王放下茶盏。
那双带着笑意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顾雅，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穿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看了片刻，他才缓缓点头，语气似信非信。
“原来如此。看来市井流言果然大多夸大其词，不可尽信。人云亦云，传来传去便将一个寻常能吏传成了能与精怪沟通的神人，倒也有趣。”
顾雅低着头，不敢接话，心中却紧绷着弦。
“就像如今外面都在传朕如何暴虐、如何冷血、如何残害兄弟……其实这些都是不可信的谣言！朕从小最期盼的便是兄友弟恭，一家人和和睦睦。你说是不是呀？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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