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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碎叶城外狼旗现


外头的风夹着黑水的臭味往门缝里钻。

饭棚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老陈还维持着双手端铁勺的姿势,勺把上的米糊已经干在木头纹理里,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绷得很紧。

王师爷端着缺口破碗往旁边挪了半步,他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赵铁柱的腰,声音小得只能两个人听见,他说这官爷真是被水冲糊涂了,老陈要是参将,我就是玉皇大帝派下凡的监军。

赵铁柱没接话,他死死的盯着周放手里那块铜锈斑驳的铁牌,脸上的刀疤因为咬牙而慢慢涨红。

周放没有管旁人的反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那块铁牌重重的拍在苏清婉面前的方桌上。

苏清婉没有去碰那块牌子,她拨了两下银算盘,清脆的算珠声打破了死寂。

她说周统领说话要讲证据,凉州民账上只有伙计陈三两,没有什么三营参将,你拿一块街上捡来的破铁片子就要随便给人安名头,这在我的账本上叫栽赃。

魏承在门外的黑水坑里骂完了手下的人,他听见饭棚里的动静,踩着烂泥一步深一步浅的往前走。

他的笑声又尖又哑的传进来,他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君家剩下的余孽全窝在这个破饭棚里,苏清婉你包庇朝廷重犯,今天谁也救不了你们。

君无邪握着玄铁陌刀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门缝正中间,陌刀的刀锋闪过一道冷光。

老陈慢慢的放下手里的铁勺,他在油腻的围裙上用力的擦了两下手,这动作很慢却很稳。

他没有去看魏承的方向,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挡在门缝处的宽厚背影,浑浊的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那条平时一直发软的瘸腿此时挺得笔直,头重重的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老陈开口的声音不再是那个因为几文钱就会骂娘的火头军,嗓音里透着常年吞咽风沙留下来的沙哑和苍凉,他说末将三营参将陈镇山,见过少帅。

饭棚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大锤手里举着的锅盖差点掉在地上,他瞪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个平时连杀鸡都要闭眼睛的老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馒头。

李长青坐在案桌后头,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中,墨汁滴在刚写好的麻纸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抬起头看着老陈,快速的在纸上补了一笔,写着凉州厨子陈三两实为君家军旧将陈镇山。

君无邪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慢慢的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老陈,眼神里涌动着翻江倒海的暗流。

他说十年前断魂谷那一战,前军中军全军覆没,我父亲的亲卫营被打散,我以为你们全都死在天脊山脉底下了。

老陈抬起头,满脸沟壑里夹着纵横交错的眼泪,他咬着牙说老帅让我们死守着正门,司礼监的人拿着空白中旨掐断了粮道,我们在底下连草根都吃光了。

他伸出那双常年颠勺满是厚茧的手,指着周放扔在桌子上的铁牌,他说老帅临死前把这牌子刻了三道杠塞进我怀里,他说我的命贱骨头硬,让我滚出断魂谷去外面找一口大锅,只要有一口锅就有饭吃,有饭吃就能活到少帅回来开门的那一天。

老陈喘了一口气,用力的拍着自己的胸脯,他说底下的人为了护着我出来全都死光了,他们故意对着魏承的密探喊我叫少主,就是为了让司礼监的狗觉得我还算个大人物,为了留活口套话才没在半路上把我给乱箭射死。

门外的魏承听见这话,笑得更加猖狂,他说陈镇山你藏得够深,躲在碎叶城烧了十年的破粥,既然你是那把打开证门的活钥匙,那杂家今天就算是把饭棚拆了也要把你抓回京城。

左直卫的几十个弓弩手已经在街角重新列阵,哪怕长弓被泥水泡过,寒光闪闪的箭头也全都对准了饭棚那道薄薄的木门。

周放看着老陈,他说陈将军你是旧军府的人,如今狼首暗牌现世,你应当明白自己逃不过太后金册的提调。

苏清婉把银算盘拿起来,直接压在那块刻着君字铁牌上头,挡住了周放的视线。

她站起身看着门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说我不管他叫陈镇山还是叫陈三两,他入了归鸿客栈的籍,他就是我客栈里的头等大师傅。

苏清婉转过头看着李长青,她说写进民账,客栈伙计陈三两身负重大冤情入待救证人名册,谁敢不按规矩直接拿人,就是跟凉州民账作对。

王师爷赶紧抱着碗喊了一声掌柜的霸气,他这回破天荒的没有发抖,而是挺直了腰板说就是就是,咱们饭棚的人可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拿人也得交出人头税。

魏承在烂泥里下令放箭,他吼着说不用管什么凉州民账,给我把那个老东西活捉出来。

几十支箭矢嗖的划破夜风,直接扎在张大锤举起的锅盖和饭棚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君无邪的陌刀再次横起,他死死的护在老陈身前,一个人就把半扇门的攻击范围全部封死。

老陈却没有躲在君无邪背后,他一瘸一拐的站起来,转身走到他平时死死护着的那口铁皮粥锅旁边。

他伸出手摸着滚烫的锅沿,这口锅他今晚护了无数次,连张大锤拿锅盖他都要骂娘。

老陈回过头看着苏清婉,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他说掌柜的这十年来多谢你收留我这把老骨头,但这口锅今晚不用护了。

苏清婉眉头猛的皱了起来,她察觉到了老陈话里的不对劲,快步走过去想去拉他的胳膊。

老陈动作很快,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切肉用的剔骨尖刀,没有对着门外的人,而是直接对准了那口一直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尖刀扎进了厚实的锅底接缝处,手腕猛的往下一压,用力一撬。

锅底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那一层看似普通的生铁底盘竟然被硬生生的撬开了一个大豁口。

浓稠的白粥顺着豁口流了满地,热气腾腾的米糊里露出一个被油皮纸紧紧包裹着的四方扁铁盒。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陈不顾滚烫的粥水烫手,他直接把那个扁铁盒掏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君无邪和苏清婉面前。

他说少帅,当年中军主帐所有的通敌账册和绝笔血书都在这底下,十年前的死局不是没解,钥匙一直都在我的锅里。

铁盒外头包裹的油皮纸已经因为高温有些发软,但这东西只要一现世,就注定要掀翻整个大雍朝堂。

门外的魏承看见那个铁盒的轮廓,那张老脸瞬间变得惨白,他连声音都破了音,吼着说左直卫强攻,给我把那个盒子毁了。

周放没有下令强攻,他看着那个铁盒,手里的长刀慢慢的垂了下去,他比谁都清楚那东西如果曝光会有什么后果。

鲁大石蹲在母契盘旁边大喊了一声,他说掌柜的盘子又动了,红线直接压死了那个粥锅底下的铁盒位置。

随着鲁大石的喊声落下,盘心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动,吐出了一块泛着幽蓝光泽的玄铁令符。

苏清婉拿起那块令符,她看着门外的魏承,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她说魏承你心心念念的第三证门其实根本不在断魂谷底下,它就在这口破锅里,现在你猜我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全拆了。

魏承僵在原地没有动,他死死的盯着苏清婉手里的那块令符,他知道这回是真的满盘皆输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的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听声音至少有上千精锐重骑兵。

赵铁柱探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说掌柜的,不是禁军的旗号,是北狄的金帐狼旗杀过来了。

马蹄声如同闷雷般逼近,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夜空,一个身穿重型兽皮铠甲的高大身影骑着战马出现在街道转角。

那个人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弯刀,目光越过混乱的街道,直直的看向饭棚的方向。

君无邪握紧了手里的陌刀,他认识那个人,那是在断魂谷砍断他左臂的北狄第一勇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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